書房的門在眼前被合上,秦稷原想靠在門邊聽一聽牆角,奈何沈江流非常冇有眼力見,愣是一路抓著他的手腕把他帶離,直到入了對麵廂房才鬆開手。
這下一點動靜都聽不到了。
秦稷揉了揉手腕,兀自在桌邊的凳子上落座,不滿地看他。
沈江流正欲行禮,秦稷淡淡開口:「拽了朕一路,這下想起來君臣之禮了?」
他擺擺手:「免了吧。」
在老師麵前向您行君臣之禮您又不樂意。
沈江流也不扭捏,徑直上前為秦稷倒茶,「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情急之下臣有所冒犯,望陛下恕罪。」
秦稷大大方方地享受了便宜大師兄的奉茶,接過茶杯,輕輕吹氣,「坐。」
沈江流一拎衣襬正要落座,旁邊的少年倏然抬起眼,好整以暇地挑眉,「大師兄不是要和朕講講師兄弟友愛的道理嗎?」
少年眼中劃過一絲揶揄,手指輕敲杯壁:「有何指教,朕洗耳恭聽。」
秦稷這話原本是故意促狹他。
誰料沈江流露出一個剛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的表情,不緊不慢地在秦稷對麵落座:「既然陛下有命,那微臣就鬥膽問上幾個問題。」
秦稷:「?」
這對嗎?
你不應該誠惶誠恐地說那隻是在老師麵前的託辭嗎?
好你個沈江流,還真擺起大師兄的譜,要給朕講道理了?
朕倒要看看你的狗嘴裡能吐出什麼象牙。
「今日殿試,陛下嚇唬硯清了?」
想到自己朝方硯清比的那個討錢的手勢,秦稷眼神微閃,看也不看沈江流,自顧自地喝了口茶:「他先前不知朕的身份,乍然在殿試的時候看到朕,難免受到了幾分驚嚇。」
方硯清臉皮不是一般的厚,就算髮現了小師弟是當今天子,應當也不至於被嚇得方寸大亂,甚至一改往日謹慎圓滑的作風,把文章寫得如此激進大膽吧?
「隻是如此?」沈江流下意識地追問。
秦稷放下茶杯,一拍桌子,銳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沈江流:「沈愛卿,你僭越了,你這是在審問朕?」
沈江流不慌不忙地起身跪地,脊背挺直如鬆,雙手交疊推至身前作禮:「微臣言語冒犯,望陛下恕罪。」
沈江流擺便宜大師兄的譜秦稷不爽,一板一眼地跪下請罪秦稷也不爽。
說不出來什麼原因,橫豎看不順眼。
他勉強壓下心中的煩躁,「你不妨去問問方硯清乾了什麼好事,做賊心虛,自然就經不起嚇。」
沈江流:「……」真是完全能夠想像鐵公雞乾的是什麼好事呢。
自作孽,不可活。
「硯清幼年失恃失怙,日子過得艱難,走到今天這一步殊為不易,若有冒犯之處,微臣代他向陛下賠罪。」沈江流叩首:「還望陛下寬宥。」
搞了半天,是替方硯清說好話來了。
他們師兄弟情深,倒顯得自己是個不通情理的惡人,
秦稷臉色微沉,「沈卿以為,朕的心胸容不下一個方硯清,會和他一般見識?」
憑沈江流目前對這位的瞭解。
治罪是不會治罪的。
心裡有冇有記小本本……不好說。
沈江流緩緩道:「硯清向來謹慎,殿試卻文風大變,頗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味道,隻怕已經豁出去前程,無所謂科舉最終的名次了。」
沈江流稍稍停頓,意有所指:「他是個很有主意的人,很難被三言兩語說動……」
秦稷的手指一頓,微微眯起眼:「你在暗示朕他麵服心不服,還琢磨著要帶老師跑路?」
沈江流眼觀鼻,鼻觀心,「陛下聖明燭照,臣便是不提,想必他的小小伎倆也瞞不過您。」
便宜大師兄難得說句好聽話,擺明瞭以退為進,接下來的纔是重點。
秦稷手指輕點著木桌,大概已經猜到沈江流要說什麼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沈江流開始給他打預防針。
「若是硯清冇能在老師麵前幫您掩蓋好身份,或者做出了帶老師逃離之舉,還請陛下看在他十年苦讀捨棄所有,隻因一片拳拳孝心,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秦稷冷笑一聲,「不可能。」
「朕若是允了,豈不是等同於告訴你,在老師那裡揭穿朕的身份也冇關係,帶老師跑路也冇關係。這個口子一開,朕安有寧日?」
「你們師兄弟情深,想要給他求情?」
「可以。」
秦稷撫掌道:「你揭了朕的底,朕砍了他。他揭了朕的底,朕砍了你。」
沈江流:「……」
互相牽製讓您玩明白了,昏君!
噴人的話在嘴裡滾了好幾圈,要出不出。
偏偏坐在桌邊的少年,還擺出一副像是剛發現他跪下了的表情,伸手虛扶了他一把,「大師兄你怎麼跪下了?起來起來,別動不動就往那兒一跪,要是被老師看到了像什麼樣子?」
要不是九族的羈絆,沈江流真的很想把鞋子丟他臉上。
他順從地起身,垂手站在一邊。
秦稷斜眼看他:「坐啊。」
沈江流保持著恭敬的站姿,眉眼不動:「君臣有別,臣不敢。」
沈江流擺明瞭是故意的,秦稷那股看他不爽的勁又上來了。
「剛纔要你坐的時候你不是坐得很利落,這會子倒是裝上了?」
沈江流謹守分寸,並不直視天顏,「先前一時忘形,失了為臣的分寸,陛下訓斥的是,臣僭越了,還望陛下恕罪。」
秦稷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樣子,微哂:「這就是你要講的師兄弟友愛的道理?」
沈江流平靜地抬眸,不懼地直視麵前的少年:「您一會兒叫臣大師兄,一會兒叫臣沈愛卿。一會兒要講師兄弟友愛,一會兒要砍臣的腦袋。」
「如此反覆無常,恕臣愚鈍,難以分辨,隻能以臣禮待之。」
「臣自認為冇有資格同您講師兄弟友愛的道理,便鬥膽同您講一講君心難測,伴君如伴虎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