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硯清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早聽聞今上城府深不可測,今日所見,果如傳聞。
老師見過他小弟子的這一麵嗎?
若是得知真相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陛下如今的所作所為,擺明瞭要身份隱瞞到底,更是當著他的麵對暗衛下達了命令。
不論他是打算揭穿陛下,還是私下帶著老師跑路,都無異於蚍蜉撼樹,難於登天。
一時之間,馬車中安靜異常,隻能聽到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的聲響。
片刻後,方硯清抬眼迎上九五之尊的視線,那些諂媚、圓滑、裝瘋賣傻一掃而空:「陛下若是不肯放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草民就算想帶老師跑,又能跑到哪裡去?又能跑到幾時?」
秦稷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用力,意興闌珊地說:「你裝聾作啞,一切繼續維持著原樣不好嗎?入了江宅,我便隻是老師的小弟子,不論君臣,不論其他。」
方硯清無端從陛下的話中聽出了些許寥落。
他不知道老師入京的這半年時間和陛下之間的師徒情誼深厚到了何種程度。
但人心易變,何況君心?
陛下心思深沉如海,又怎麼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他冇有直言,而是緩緩開口:「前朝宣宗皇帝幼衝繼位,太傅霍玉城輔政,嘔心瀝血十三年。宣宗幼時曾言:『太傅之於朕,如水之於魚,他日必以師禮終老,侍師如侍父。』」
「其後三年,霍玉城病重,宣宗泣於塌前,親侍湯藥,衣不解帶,日夜焚香禱告,霍玉城病癒感激涕零,彼時朝野上下,傳為佳話。」
「又三年,宣宗親政,朝中大臣多有不滿霍玉城專權者,屢屢上書彈劾,宣總勃然大怒,於朝野之上將彈劾奏章付之一炬,言道:若再有小人離間朕與太傅者,族誅。」
「再三年,霍玉城因內侍之讒言見疑於宣總,君臣離心,不復當初。」
「不到兩年,霍玉城熬乾心血,油儘燈枯,纏綿病榻之際想要請見宣宗,宣總不見,暢笑道:『老狗,亦有今日乎?』」
「霍玉城聽聞此言嘔血而亡,死後,宣總掘棺棄屍,霍家子弟儘遭清算。」
方硯清冇有直接勸他,卻說了一段人儘皆知的前朝舊史,其意為何,秦稷心知肚明。
秦稷沉默良久,隻道:「宣宗晚年,憶及舊事,亦悔不當初,重斂太傅屍骨,召迴流放的霍家舊人委以重任。且……朕不是前朝的宣宗皇帝,老師也不是權勢滔天的霍玉城。」
「方硯清。」秦稷看著方硯清的眼睛,「宣宗和霍太傅的舊史,朕讀得不比你少,有史為鑑,你以為朕會重蹈宣宗的覆轍嗎?」
方硯清不閃不避地對上秦稷的目光:「陛下,您是聖明君主,草民從不懷疑您此刻待老師的一片赤誠之心。隻是……宣宗當初侍奉湯藥於病榻之前、火燒彈劾奏章時的心難道就不真了嗎?」
「問題不在於您是不是宣宗皇帝,老師是不是權勢滔天。而在於……」方硯清稍稍停頓,「從您隱瞞身份拜入老師門下,接受老師教導,締結起危險的關係時起,老師就已經萬劫不復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隻要您一個念頭,老師隨時都能成為下一個霍玉城。」
車廂裡彷彿被抽走了全部的空氣,氣氛凝滯得宛如泥漿。
秦稷冇有再說點什麼試圖說服他。
他隻靠在車壁上,手指一下一下地點著扇骨。
皇權至高無上,他像是高居天闕的神明,翻手能血雨腥風,覆手能山呼海嘯。
他能責怪沙塵大小的螞蟻對大象這樣龐然大物的天然戒備與憂慮嗎?
既然坐在了這個位置上,就註定了,他這一生都會被皇權異化、為人所懼。
「朕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
秦稷輕輕撫摸著手中的摺扇,看著方硯清的眼睛,平靜無波地說,「放棄帶江既白遠遁江湖的心思,冇有朕的允許,你連京城都出不了。」
他嘴角微微揚起冷酷的弧度:「不信……你大可以試試看。」
方硯清沉默良久。
他知道要在暗衛眼皮子底下帶老師跑路難於登天。
陛下正在興頭上,聽不進去勸。
在陛下不肯放手,無法帶老師脫離眼下的困境時,最好的法子不是破罐子破摔,讓事情不可收拾,而是維持著當下的平衡,先陪陛下演戲,獲取信任,以期來日。
「若有朝一日,老師想要離開了呢?」方硯清問。
秦稷許久都冇有回答這個問題,直到馬車在江府門前停下,扁豆恭敬的掀開車簾。
秦稷矮身鑽出馬車。
一道意興闌珊的聲音落在方硯清的耳朵裡:「時間會證明一切。」
…
二人一前一後邁入江府,果然江既白和沈江流都已經等在了堂屋。
江既白見到他們師兄弟二人聯袂而來有些驚訝,「飛白,你今日不當值?」
沈江流早有預料,他看一眼陛下,又看一眼有些神思不屬的二師弟,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
秦稷瞥一眼旁邊的方硯清:「今日殿試,我在殿中值守,殿試結束後,我索性向陛下告了假,正好送方硯清回來。」
「外頭已經宵禁了吧,怎麼回得這麼晚?」江既白隨口問。
秦稷將摺扇一甩,張口就來:「我新得了把扇子,方硯清不得表示表示?」
江既白這才注意到自己送給小弟子的摺扇下麵新綁著的扇墜。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二弟子什麼時候會主動送人東西了?
難不成有什麼把柄落在了他小師弟手上?
江既白視線在兩個弟子臉上打了個來回,不鹹不淡地說:「你二師兄都不肯叫一句,硯清竟然還主動送了你禮物?」
秦稷知道江既白不好糊弄。
方硯清買的那些東西秦稷雖然已經讓人改道,直接送去了沈江流府上,二人回得這麼晚,總要找個合適的理由。
秦稷龍腦一轉,主動攬住方硯清的肩,一副哥倆好的作態對江既白嚷嚷:「那怎麼了?!師兄弟關係好,您倒還不樂意了?」
嚷嚷完,他又用壓得不那麼低、剛好能讓江既白聽到的聲音,湊到方硯清耳邊嘀嘀咕咕:「答應你的事我已經做到了啊,老師麵前,我可一個字冇說你殿試的時候窺視天顏的事!」
方硯清:「……」
江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