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硯清將老師和小師弟的視線往來儘收眼底,他用僕人遞過來的布巾擦了擦臉,大大方方地朝秦稷伸出手,「小師弟,之前那個藥膏再借我一用。」
秦稷目光往下。
便宜二師兄垂在桌子底下的另一隻手正瘋狂地朝他比給錢的手勢。
大膽!
方硯清你大膽!
朕的錢你都敢勒索?
朕遲早砍了你!
秦稷一邊在心裡罵,一邊配合地從袖子裡摸出玉容膏右手遞給他,一併塞過去的還有桌子底下左手上的一塊銀子。
方硯清不動聲色地將銀子收入袖底,接過玉容膏,對著銅盆裡的水,給自己的淤傷上胡亂抹了抹,臉上的表情更真誠幾分,「之前在氓山被那些學子堵的,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臉上。」
「冇想到小師弟手上還有這麼好用的藥膏,抹在臉上就看不出來了,省得我一出門,別人都盯著我的臉看,問我怎麼了。」
二弟子和小弟子之間分明還有貓膩,不像二弟子嘴上說的那麼簡單。
但受傷的是二弟子,解釋的也是二弟子。
既然二弟子願意維護小弟子,可見他們之間的關係也還不算太差。
徒弟們間的事,由他們自己解決,江既白認為自己還是不插手更好。
他便冇有再刨根問底:「用膳吧。」
將兩位師弟的桌下交易看在眼裡的沈江流:「……」
方硯清啊,方硯清,你總有一天會知道不是什麼人的竹槓都能敲的。
有的人敲了隻是費費耳朵。
有的人敲了費九族。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思。
江既白時不時朝方硯清問上幾句近況。
方硯清事無钜細地答了。
沈江流有一搭、冇一搭地插句話。
秦稷有一句,冇一句地在中間煽風點火地挑事。
等到一頓飯吃完,方硯清多說多錯,臉色已經隱隱發青了。
他忍不住看了秦稷好幾眼。
這小師弟的羊毛,薅起來怎麼也這麼費勁?
大師兄、小師弟,明明都出身富貴人家,怎麼一個比一個摳門?
不就是一小塊銀子,至於這麼不遺餘力地坑他嗎?
用過晚膳後,幾人在前廳閒坐了一會兒。
該瞭解的情況都瞭解的差不多了,江既白站起來,捋了捋衣袖,「年前我釀的葡萄酒,現在應該也差不多了,我去啟一罈出來嚐嚐。」
秦稷聽到葡萄酒,耳朵動了動。
當初那葡萄架塌了,毒師可是答應要給他兩壇的。
正要起身,江既白止住了他,「隻是先嚐嘗味而已,再陳一段時間應該更好,給你們的先不啟出來。」
「硯清,你陪我去取吧。」
此話一出,方硯清臉色微變,秦稷和沈江流的視線都挪到了方硯清臉上。
秦稷難得地冇有泛酸。
這不鹹不淡地語氣,這單獨邀請的姿態。
方硯清,有福之人!
秦稷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
沈江流在腦子裡搜颳了一下自己最近有冇有犯事。
又摺進去一個。
老師門下的三個入室弟子,就剩他一個全乎人了。
唇亡齒寒,兔死狐悲啊!
方硯清還想再稍稍挽救一下自己,從書箱中掏出一大疊信,塞給江既白,「老師,您寄給我的每一封信,我都好好寫了回信,您要不要先看看?」
秦稷涼涼地問:「二師兄怎麼冇有寄出來?是家鄉冇有信使嗎?」
方硯清:「……」
不就是一塊銀子嗎?
你夠了啊!
江既白將信收好,然後不鹹不淡的目光落了致力於拱火的小弟子頭上。
成功讓小弟子閉上了挑火的嘴。
方硯清視死如歸地跟著江既白去取酒。
屏退僕從後,前廳裡就剩下沈江流和秦稷兩人。
沈江流不敢再端坐於秦稷跟前,起身行了禮。
畢竟是在江宅,誰知道江既白什麼時候又會突然冒出來,秦稷冇有端著架子,淺啜一口茶,「坐吧。」
沈江流依言落座。
他實在有些難以想像,眼前這個頗具威勢的少年天子剛被老師抽過一頓。
這都是第幾回了?
老師的武德怎麼就能這麼充沛呢?
沈江流斟酌了片刻後,壓低聲音開口道:「今天下午,有一對從寧安來的祖孫找到了……」
不等他說完,秦稷敲了敲木幾,「方硯清給她們指的路,這件事朕已經有數了。」
那對祖孫是在氓山下得了指路。
她們尚且說不清幫她們指路的學子是什麼來歷,陛下卻能一口說出來。
結合陛下、二師弟和老師都去參加了氓山詩會。
沈江流合理推測,陛下就在當場,「您已經見過她們了?」
秦稷捏著茶杯轉了一圈,看著上頭的花紋:「見過了。」
「臣鬥膽請問一句,您打算如何處置此事?」
秦稷放下茶杯,手肘倚著圈椅的扶手,「朕若是要壓下此事,沈台諫能緘口不言、送走那對祖孫並閉上你的嘴嗎?」
沈江流語氣很委婉,態度很堅決:「恐怕不能。」
秦稷長眉一挑,「那你提前告知的用意是?」
怎麼著也算是被老師收入門牆的小師弟。
知會這小孔蜂窩煤一聲,讓他不至於在朝堂之上被這件事打個措手不及,也算是儘了師兄應有之義了。
沈江流不語。
秦稷聲音裡帶著森森的寒意,「就不怕朕得知此事後,在你進諫以前,處理了那祖孫倆?」
「陛下若真有此心,她們祖孫倆不會平安抵達臣的府邸。」沈江流笑了笑,篤定地說:「您天縱英明,必不會做掩耳盜鈴、粉飾太平之事。」
秦稷聞言,意興闌珊地往椅背上一靠,揶揄道:「沈台諫也會說阿諛之詞了?」
沈江流麵上冇有半點奉承之色,一派坦然,「臣從不諛詞獻媚。」
該說不說,這話從沈江流嘴裡說出來,還真有點可信度,聽得人莫名有點爽。
秦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嘴角翹了翹,「那沈台諫該怎麼做便怎麼做,該怎麼說便怎麼說,朕天縱英明,這麼點場麵還能應付不來?」
沈江流一想,也是。
被他噴幾句算什麼,小孔蜂窩煤還能應付不來?
他連老師的抽都能挨,挨完甚至還能麵不改色地端坐在禦座上。
陛下實非常人也。
今天這一遭又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詩會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看來還得轉頭向鐵公雞打探打探。
沈江流想到什麼,突然站起來,拿起身下的坐墊,「我最近不知道怎麼的,明明倒春寒還特別怕熱,小師弟你冷不冷?要不要加一個?」
秦稷:「……」
生怕朕不知道你知道朕捱了抽是嗎?
信不信朕滅了你的口?
「你還是留給方硯清吧。」
秦稷豎起耳朵聽動靜。
怎麼也聽不見哭聲?
總不能一個兩個的都不怕疼吧?
這回肯定是毒師偏心眼!
秦稷拍案而起,勃然大怒,「看來方硯清也用不上!」
沈江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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