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這邊請。」
伴隨著秦稷的聲音在雲棲院的天井響起,臥房裡傳來一陣乒鈴哐啷的動靜,驚得窗邊麻雀「撲簌簌」地掠過屋簷,落在冬日光禿禿的枝乾上。
秦稷聽著屋內的動靜,腳步微不可察的一頓,心裡直打鼓。
心裡再怎麼打鼓,人在門口,箭在弦上,不進也得進。
僕人「不識趣」地推開門,屋內的狼藉映入眼簾。
木凳傾倒在地上,在地磚上拖出一道白痕,能看出被慌張撞翻的痕跡。
商景明倒是老實在床上趴著,聽到動靜似的抬頭看向進門的三人。
邊玉書那邊空無一人,隻剩一床錦被淩亂地掀開在床上。
倒是旁邊的大箱子,一截袖子被夾在外頭,一小段一小段的努力往裡縮。箱子隨著箱內人的動作發出可疑的「咯吱」聲,在鴉雀無聲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紮耳。
秦稷心理的不妙已經上升到了極點。
扁豆的辦事能力他是信任的,商景明的機變他也是放心的,邊玉書知道得多……
凎!
這小子雖然知道的多,但腦子不靈光啊。
邊小棗,壞了朕的事,你就等著屁股被開啟花吧!
誰勸都不好使,怎麼撒嬌都不好使!
江既白聽不到小徒弟心裡的咆哮,他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柑橘,走到箱子邊,想要開啟箱子。
開啟一點,合上一點。
開啟一點,合上一點。
兩人彷彿在進行什麼拉鋸戰,都快給秦稷看笑了。
這麼僵持著也不是個事。
江既白倒是冇說什麼,秦稷走到箱子邊,破罐子破摔地敲敲箱子,上下嘴皮一碰,「鬆手。」
江既白看了秦稷一眼。
這句鬆手顯然不是對他說的。
江既白明顯感覺到小弟子這句話一出口,那股一直和他拉扯著的力道就消失了。
開啟箱子,一個舉著爪子蹲在箱子裡的小少年出現在眼前,少年揚起一張驚慌失措的臉,發冠都歪了,活像一隻被逮住後頸的狼狽小貓崽。
江既白在打量邊玉書的時候,邊玉書也在打量他。
開啟箱子的青年穿著一身狐皮大氅,氅衣下隱約露出一身未曾點綴紋飾的素色長袍,分明是隆冬裝束,卻偏偏被他穿出幾分霽月清風之感。
原來這就是陛下的老師,他的師祖,那位名震天下的大儒江既白。
邊玉書隻感嘆了一瞬,便被陛下那張黑如鍋底的臉吸引去了全部的目光,他心肝脾肺齊齊一顫,嘴唇也跟著一起抖。
他真不是故意的,扁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地扔下一個雷就跑冇影了。
他慌裡慌張地放下舊怨去請教死對頭,結果還冇問上兩句就聽到陛下的聲音在院子響起,嚇得他慌不擇路地一頭鑽到了箱子裡。
怎麼辦,怎麼辦?
邊玉書感覺自己胸膛裡的心臟仿如擂鼓一般,震得大腦嗡嗡作響。
江既白並不為少年的失禮與狼狽所惱,他輕笑一聲,氣息溫和如春風拂麵,「你就是飛白的族弟,叫什麼名字?怎麼會躲到箱子裡?」
秦稷目光微閃,他分明已經給過江既白名字。
老師將這個問題摻進去,足見這接連的兵荒馬亂還是令他起了疑。
若邊玉書不能打消他的疑慮,哪怕江既白猜不透秦稷的真實身份,恐怕也不會簡單放過他。
他若繼續聲先奪人,貿然出聲提醒,不但不能打消江既白疑慮,隻會讓他顯得更加可疑。
至於邊玉書……這小子天真純粹,做不來這樣的事也在預料之中,秦稷很難對他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
秦稷垂落在袖口的手半握著拳,又緩緩鬆開。
紙是包不住火的,他撒下一個個謊言的時候,早該想到會有破滅的一天。
他不認為和江既白坦白身份的時機已經成熟,但如果事到臨頭,他不會放手。
哪怕這份建立在空中樓閣上的師徒之情坍塌成一片廢墟,他也會一磚一瓦地撿回來拚……
「邊、邊小棗。」
邊玉書惶惶地伸出手,扯住江既白的衣襬遮住自己,他往箱子裡縮了縮,顯得有些害怕秦稷。
江既白瞥了秦稷一眼,半蹲下來,抬手理了理少年歪斜的發冠。
邊玉書簌簌落下一串淚來,一邊抹眼淚,一邊磕磕巴巴地對江既白說,「我知道錯了,你可不可以幫我和兄長求個情。我已經連續捱了三天罰了,實、實在受不住了。」
他這樣子,倒還真像害怕受罰而嚇得躲起來。
江既白好整以暇地看向秦稷,似是冇想到小弟子在家中竟然規矩還挺大。
秦稷:「……」
邊小棗,朕可真是小看你了。
秦稷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不鹹不淡道,「你倒是還學會告狀了。」
邊玉書聽到陛下的語氣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抿了抿唇,心底卻長舒一口氣。
邊玉書之前的視線一直黏在陛下的臉上,他自然冇有錯過那一閃而逝的寥落,心臟像被狠狠紮了一下。
陛下在他麵前談起過師祖,談起過師祖是一位好老師。
那一本本送他的註解,由陛下親手所抄,乾淨整潔得冇有半點汙痕,一筆一劃,工整得近乎虔誠。
江大儒是陛下的老師,對陛下很重要,就像陛下是他的老師,對他也很重要一樣。
陛下對他那樣好,而他要把事情搞砸了。
那一瞬間,想幫陛下的心上升到了極致,解圍的謊言從嘴邊話趕話的蹦出來。
眼淚根本不需要演,他已經替陛下難過得不知道該怎麼好了。
邊玉書爆發出了巨大的潛力,說出話的話,做出的舉動處處渾然天成。
那一雙小鹿眼,質樸又純粹,像是雨後明澈的天空,又像是日光裡晶瑩的琥珀。
江既白伸手扶他起來的時候,邊玉書非常有禮貌的朝他小聲道謝。
江既白扶著一瘸一拐的少年回到床上,再次得到了一聲又軟又輕的「謝謝」。
手中的橘子一個不留神被邊小棗拿過去,剝好放到他手心裡當做無聲的謝禮。
好乖的小子!
江既白看看手裡的橘子,又看看不省心的大弟子——這個不氣我就不錯了。
江既白看看手裡的橘子,又看看不省心的小弟子——這個不讓我給他剝橘子就不錯了。
江既白再想起馬上就要進京的二弟子……
江既白一陣心梗。
他看向邊玉書的神情更舒展幾分,「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徒弟?」
秦稷:「……」
等到朕馬甲掉了的時候,你最好是能被朕一個橘子收買。
便宜毒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