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冇有給商景明多餘的眼神,淡淡問掌櫃,「槽幫?」
對於槽幫,掌櫃顯然不願多提。
這坊市挨著碼頭,槽幫的人來往運貨,盤踞成了一股不小的勢力。
若說點什麼不好聽的傳到閻老大、賀五爺耳朵裡,生意怕是都做不成。
掌櫃簡單介紹了幾句後,就把話題轉移又轉移回消磨時間的其他娛樂活動上。
秦稷看問不個所以然來,便帶著邊玉書和商景明離開了茶館。
三人沿著街道往南走。
邊玉書雖滿腦子都是鬥雞,但見陛下麵色平淡,死對頭又一副凝重的模樣,也察覺到了點什麼。
他不敢造次,老老實實跟在後麵。
直到聽到聚賭的吆喝聲,邊玉書跟隨陛下的腳步一頓,才發現竟然已經到了瓦舍門口。
邊玉書眼睛一亮,受寵若驚地看向陛下。
秦稷輕嗤一聲,抬手給了他一個腦瓜崩兒,提步走進瓦舍。
不論是槽幫還是五城兵馬司,秦稷吩咐一聲,自有人查個水落石出給他交代。
這地方魚龍混雜,他看個新鮮,也順道通曉世情,體察民間百態。
商景明緊隨其後,為陛下隔開人群。
邊玉書捂著腦門,喜笑顏開地跟上去當小尾巴。
瓦舍的中央是一個沙土鋪就的圓形場地,場地四周搭著簡陋的看台,隻要付過茶水費就能在看台上的桌椅處入座。
看台上甚至還開設了賭局,賭桌旁圍了不少人,都是這場鬥雞開始前下了注的。
場地中兩隻羽毛光亮、神氣活現的大公雞你來我往地凶狠互啄,引來一陣陣喧鬨的喝彩。
這可是邊玉書的主場,他興致勃勃地向秦稷介紹著場上的兩隻鬥雞。
「『大將軍』壯碩一點,但爪子不夠利,『黑旋風』個頭雖小,您看它的眼神,那是殺氣,那是必勝的決心!」
秦稷看著邊玉書滿臉通紅、唾沫橫飛的樣子,再一次認識了什麼叫紈絝子弟。
平時在他跟前乖得跟綿羊似的,現在倒又展現出幾分入宮當伴讀前的風采。
「你看好黑旋風?」秦稷隨口問。
邊玉書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景明,你看呢?」
商景明滿腦子都是五城兵馬司向商戶索要孝敬的事,隨意往沙坑中一看,一如既往地反著邊玉書來,「大將軍前胸寬闊、羽毛緊實,贏麵更大。」
秦稷習慣了這倆小子針尖對麥芒,原本便是隨口一問,聞言也不置一詞。
這場鬥雞以黑旋風勝利告終。
賭桌邊唉聲嘆氣的,滿麵紅光的,悲喜並不相通。
邊玉書得意洋洋看了商景明一眼,儼然一副大獲全勝的樣子。
就在三人準備起身離開時,幾個穿著狼皮翻領短褐的大漢推搡著擠開人群。
一個滿臉鬍鬚的壯碩男人背著把大刀走上看台,大馬金刀地往莊家麵前一坐,刀背敲在賭桌上,「老規矩,保護費、河道維護費、場地費。」
莊家擠著笑臉將準備好的銀錢奉上,「哪會忘了這個?您收好,就當請兄弟們喝酒。」
大鬍子將錢袋在手上掂了掂,正要走,想起什麼似的,抬腳踏在賭桌上,「你們這坐莊也有不少賺頭,不給我們抽點水,好意思嗎?啊?」
莊家麵色微變,「胡哥,您看這纔剛開張,還冇結幾筆……」
「少廢話。」大鬍子不耐煩地打斷,刀柄往桌子上一敲,「今天這麼熱鬨,你能少賺?」
「不給是吧?」大鬍子環顧四周,蠻橫一笑。
「那就隻好請在座的各位看客,按人頭算,湊錢給兄弟們孝敬茶水費了。」
「每人三十文。」
此話一出,一片譁然。
靠近門邊的客人準備偷偷溜走,被大鬍子帶來的大漢一拳砸在門上攔住去路,嚇得麵如土色。
莊家臉色難看,對大鬍子急道,「您這樣,以後我們生意還怎麼做?」
大鬍子蠻不講理,「關我屁事?」
秦稷一語不發地擺弄著手邊的茶杯。
商景明臉色難看地低聲問旁邊的熟客,「這些是槽幫的人?」
熟客詫異地看了眼商景明一眼,「是,從前是不為難客人的,今天也不知怎麼了……」
商景明看了眼不置一詞的陛下,咬著牙根問道,「坊市都有五城兵馬司的兵卒巡邏纔是,怎麼會由得他們如此猖狂?」
熟客用看江湖菜鳥的眼神看著他們幾個,壓低嗓音,「這可是槽幫多年以來和五城兵馬司的兵爺們達成的默契。」
「槽幫的人挑著換防時間來明搶,兵爺們從槽幫手裡暗中索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都是一丘之貉。」
二人說話間,索要錢財的大漢們已經開始行動。
靠賭桌最近的老人嚇得話都說不出,哆哆嗦嗦地拿不出錢來,被人用手掌拍著臉侮辱。
天子腳下,邊玉書何曾見過如此無法無天的,一股怒意直上心頭。
他忍無可忍地抄起板凳,衝過去把老人護到身後,攔住大漢,抖著嗓子說,「你、你們欺人太甚!」
發顫的聲音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慌的。
邊玉書相貌清秀,生的唇紅齒白,跳出來阻攔不但冇有半分威懾力,還引來大漢們的陣陣譁笑。
「喲嗬,這是哪來的小白臉?」
「板凳都拿不穩,還敢強出頭,回家吃奶去吧。」
「你們看他那手抖得,像不像羊癲瘋?」
「張彪,你行不行啊,這麼個小雞仔都嚇不住?」
邊玉書被取笑得麵皮紅脹,下意識往秦稷那邊看了一眼,同陛下漆黑沉肅的雙目撞了個正著,從中品出了幾分不悅來。
他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前幾次的「慘痛」教訓,抱著板凳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好像又自不量力了……
不、不行,他得補救一下。
陛下教過他要「仗勢」。
邊玉書一邊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一邊強撐著氣勢提高音量,「天子腳下,你們如此目無王法,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我爹是誰嗎?知道我老、老師是誰嗎?」
說到「老師」的時候他忍不住磕巴。
見他毫無底氣,張彪獰笑一聲,蒲扇般的大手朝邊玉書抓去,「管你是誰。」
秦稷拿著茶杯的手在杯口輕輕一抹。
潛伏在暗處的扁豆正要出手,商景明已經先他一步將一張板凳踢了出去。
板凳撞上張彪的胸口,他鐵塔般的身體連退好幾步,直到右腿猛地向後用力,在地上踏出一道白痕才止住退勢。
張彪輕嗬一聲,正欲上前試試商景明的身手。
「慢著。」大鬍子的粗獷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