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傍晚七點五十分,西環碼頭。
細雨如絲,夾雜著鹹腥的海風和深冬寒意。
舊7號倉庫大門虛掩,裡麵空曠寂寥,卻有一股淡淡的、未散儘的血腥味。
薑南枝孤身一人,推門而入。
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在漂浮的塵埃中形成光柱。
陸寒州獨自坐在一個鏽蝕斑駁的廢棄貨箱上。
他仍穿著那件墨色襯衫,領口微敞,胸口處纏裹的素白繃帶隱約可見滲著淡淡血跡。
臉色蒼白,但那雙眸子,卻依然帶著一種偏執到極致的亮光。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你來了。”
良久,他率先開口,嗓音沙啞乾澀,說完便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絲。
薑南枝淡淡“嗯”了一聲,站在倉庫門口,與他隔著十餘米距離,遙遙對峙。
陸寒州用染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似乎想笑,卻最終隻聚成一道苦澀到近乎扭曲的弧度。
他低下頭,視線無焦距地投向虛空:
“枝枝,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我們回到了五年前的碼頭,那天雨很大,血把積水都染紅了。”
“所有人都想要我們的命......這天地間,好像就隻剩下我們兩個,背靠著背,彼此信任,互相保護,覺得死了也在一處,挺好。”
他停頓了很久。
“那時候你問過我,‘陸寒州,如果我們今天真的死在這兒,你會不會後悔?’”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她,眼神裡有種恍惚的迷離,“那時候我的回答是,‘我陸寒州從來不知道後悔兩個字怎麼寫。”
“能和你死在一起,這輩子他媽也算值了。’”
說完,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雨聲淅瀝。
那些昔日沾染著彼此熱血與體溫的灼熱誓約,早已被後來的背叛、傷害、累累血債,碾落成泥。
薑南枝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心底亦是一片麻木。
那些過往,於她而言,已是上輩子的事了。
陸寒州終是徹底望向她,目光沉沉,近乎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輪廓。
“薑南枝。喬落被我砍斷了手腳,做成了人彘,關在清水灣一處地下室,大門焊死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天日。”
“陳彪被我親手割了喉嚨,他的地盤,我燒了一大半。”
“還有那些想趁機落井下石、踩著我上位的廢物,我一個個找出來,親手料理了,屍體都丟進了公海。”
他一樁樁說著,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工作。
“我還......”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陸寒州。”薑南枝神色淡淡地打斷了他,“你的事,早就與我無關了。”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如果......如果我說,我願意用我現在所剩的一切來彌補......”
“如果我把命給你......你能不能......”
“太晚了。”
薑南枝的語氣聽不出半分起伏,“自從你為了喬落,將我哥送入監獄,任由他在裡麵被人踐踏折辱的時候;”
“自從你一次次將我視作你的所有物,用鐐銬鎖住我,折斷我的翅膀,把我關進暗無天日的地下室的時候;”
“自從你明知真相可能如何,卻依然選擇偏聽偏信,將我父母的死、薑家的崩塌輕描淡寫的時候......”
“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愛也好,恨也罷,都燒光了。剩下的,隻有兩清。”
她從外套口袋裡,緩緩掏出了那枚銀戒指。
之前假死失敗被他抓回後,陸寒州把這枚從水庫找回的戒指,重新套回了她的無名指。
可戒指能找回,那些遺失在背叛與傷害裡的愛意、信任與時光,早已隨風飄散,再也回不來了。
她俯身,輕輕地將這枚戒指,放在了水泥地上。
看到她卸下指環的動作,陸寒州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劇烈顫抖了一瞬,臉色瞬間灰敗下去。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從咽喉深處溢位一聲歎息。
薑南枝直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
男人依舊坐在那裡,逆著昏暗的光,像一尊正在迅速風化的石像,孤獨,腐朽,了無生氣。
他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薑南枝認出,那是她多年前隨手送他的一枚廉價打火機,上麵貼著她幼稚的貼紙。
冇想到他還留著。
但,那又如何?
她扯了扯嘴角,一如很多年前,那個碼頭雨夜,初見時那般。
“陸寒州,願我們此生,不複相見。”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倉庫門外走去,再冇回頭。
門外,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一束破雲而出的、金燦燦的冬日暖陽,恰巧灑落於倉庫門前潮濕的地麵上,光影分明,為她鋪展開一條清晰、明亮、通往無邊廣闊天地的坦途。
陸寒州的未來如何,她不再關心。
陸家氣數已儘。
陸寒州本人更是重傷在身,且早已上了警方和國際刑警的重點關註名單,名下資產被凍結,勢力土崩瓦解。
他餘生或許隻能在無儘的悔恨、孤寂和各方追捕中,苟延殘喘,直至生命終結。
而她,薑南枝。
終於徹底走過了這漫長、血腥、冰冷刺骨的長夜。
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擋了一下。
然後,邁開腳步,堅定地、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片燦爛耀眼的、獨屬於她自己的、新生的曙光裡。
三天後,電話震了震。
她接起,是哥哥薑北延的聲音:“枝枝,我在機場了,一切都好。等你。”
另一個電話接入,是柯梁:“小姐,新公司註冊完成了,等你來揭牌。”
她結束通話電話,仰頭望向湛藍的天空。
遠處,海鷗飛過,鳴叫聲清亮。
新的生活,開始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