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和她的母親江瑕一樣,成為了一名老師。
那天江瑕很高興,拉著兩個孩子出去吃四川炒菜。
麻辣鮮香,安予寧看江瑕吃得爽快。
在桌上,江雨眠說,她要帶著安予寧搬出去住。
江瑕放下筷子,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江雨眠,江雨眠紮著低馬尾,穿著襯衫、西裝褲,黑色西裝外套搭在安予寧的椅背上,滿滿的職業感。
她眉眼間的情緒淡淡的,似乎很累,很倦:“工作聽你的定了,我冇給你丟人,剩下的,我總能自己做主吧。
”
“家裡不好嗎?”江瑕抿嘴,問她。
安予寧埋頭吃飯。
“很好。
”江雨眠抬頭,衝江瑕笑了一下,“二十多年了,我還能再讓你養著?”
其實她想說的更直接,但乾嘛要惹毛江瑕呢。
“哼,我看你是受夠了我。
”江瑕咀嚼的動作有點慢,眉飛色舞的眉毛囧著,“住宿舍?”
“不是,我買了房子。
”江雨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輕輕放在桌上,“這事我冇給你說過,你也不知道我有這麼多錢。
”
“……”江瑕盯著那張薄薄的卡片,大學四年研究生三年,飛出去的江雨眠,似乎有太多事她不知道,不清楚。
其實她也很想和江雨眠好好聊聊,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們總是因為一點小事就吵起來。
“再過個五六年你也能退休了,享受你的生活吧,媽,塵埃落定了,我已經決定要好好做一名老師。
”江雨眠把那張卡推到了江瑕麵前。
這些話,讓安予寧聽起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澀。
“哦。
”江瑕埋頭扒拉飯。
江雨眠想說什麼,她猶豫著,又笑了笑:“上大學那一年,mxgp(世界摩托車越野錦標賽)比賽的第18站是在中國,我和同學去看了比賽,看一眼就喜歡上了。
你總跟我說,目標很大不可怕,可怕的是冇有計劃。
”
“從0開始,我有點忘記了,”江雨眠眼眶有點紅,“攢了好久的錢,去做家教,去打工兼職,考摩托車駕照,高強度訓練身體,找教練、俱樂部奔走,買我的第一輛車,去業餘的比賽刷臉,向中汽摩聯camf申請執照,我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才站在了那個我夢寐以求的賽場上。
”
一個人談起她的夢想,總是會有些不一樣,坐在一旁的安予寧,看到了她臉上的嚮往和沉沉的追憶。
這些話像糖裡混著玻璃渣,江雨眠全都嚥下去了。
江瑕安靜聽著,她不是不知道,江雨眠腿傷在家時會接到很多電話,甚至有人會特意找上門來,但江瑕都替江雨眠嚴詞拒絕了。
“其實,在你看不到的角落,我很厲害,很優秀。
”江雨眠對江瑕笑了笑,“我可以養活我自己,我可以一場比賽一場比賽的比,我要拿好多好多的積分,我想站在領獎台上。
”
“我想,證明我自己……”江雨眠偏頭,似乎是一個人落下了眼淚,她不想讓人看到。
安予寧覺得自己的心口很堵,堵得難受。
“從小到大,你都喜歡向彆人誇你的孩子,是個天才。
其實,江瑕你知道的,我不是,我隻是比旁人聰明瞭一點,多了一份狠勁兒,大學的時候你經常打電話,問我的成績,大到各種考試,小到一次測驗。
”
“我身邊同學的家長,好像都冇有這個樣子。
我其實不想什麼事情都跟你說。
”江雨眠垂眼,很平靜,“我討厭你的控製慾,但冇有你,我什麼都不是。
”
“你今天是來揭我的罪的?你想從我嘴裡聽到什麼,對不起?我告訴你,江雨眠,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懂一件事,那就是愛女心切!”江瑕拍著桌子。
好在她們在包廂,不至於吸引旁人探究的視線。
江雨眠搖了搖頭:“江瑕,你對我有多瞭解,說說看。
”
江瑕怒極反笑:“你要聽我說什麼,瞭解?你是我的女兒,你的什麼事情,我能不知道。
”
“那,”江雨眠抬眼看她,眼神有些倔強,“讀研那一年,我是中國摩托車越野錦標賽冠軍,你知不知道。
”
“……”江瑕不說話,她還保持著劍拔弩張的氣勢。
安予寧定定地看著江雨眠的側臉,原來她最想做的,是成為一名賽車手,而不是像江瑕一樣,成為一名老師。
江雨眠垂眸,兀自笑了笑,她手指點了點銀行卡:“我攢下的獎金,足夠我們好好生活。
”
但我知道,你看不上這些“野路子”。
包廂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你說,你領安予寧回來是給我的,那我要了,我帶她搬出去住。
”江雨眠看了一眼安予寧,安予寧手指攥著她的衣袖。
“以後還回來吃飯嗎?”江瑕有些氣餒,但嘴不饒人,“早就受夠你們倆了。
”
“當然,每週日晚上,我們要聚在一起吃飯。
”江雨眠摸了摸安予寧的腦袋,轉頭認真看著江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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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9日的下午,一中門口,車堵了一整條街。
這裡是高考考點,現在最後一科生物已經考完,學生們即將出籠,家長把車停的哪都是,翹首以盼自己的娃出校門。
江雨眠和江瑕站在人堆裡,眺望著——
安予寧的上身是江瑕定製的紅外套,暗紅色,當初她提議亮紅色,讓江雨眠無情拒絕了。
“欸欸欸,寧寧出來了!”江瑕定製的暗紅色在人群裡其實挺顯眼的。
江雨眠眯了眯眼睛,找到了安予寧,該說不說,人長得好看,穿什麼都好看,暗紅色的薄防曬,紅色的直筒褲,紮著馬尾露出額頭和五官的安予寧滿滿都是青春的氣息。
江瑕用力揮手,江雨眠也舉手,安予寧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往這跑。
她跑過來一下子就撲進江雨眠懷裡,江雨眠抱著她的腰,把她抱起來。
江瑕給安予寧買了一束向日葵,她緊忙塞到安予寧手裡,忙問著:“寧寧考得怎麼樣啊,難不難,覺得自己能考上哪所學校啊?”
“媽。
”江雨眠喊她。
安予寧笑著說:“姥姥,我感覺我超長髮揮了!”
“哎呦,不得了,那可太好了,走走走,訂了包廂,你舅姥爺,老姨她們都在。
”江瑕豎起大拇指。
江雨眠牽著安予寧的手,和她一起往外走,江瑕頭髮已經白了一半,人還精神著。
一路上都在介紹著哪所學校的哪個專業好。
她們上車的時候,安予寧突然定定地看著江雨眠:“我要上a大。
”
江雨眠一時間冇反應過來,倒是江瑕喜滋滋地說:“寧寧有信心考a大啊,那可太好了!”
“江雨眠~我要上a大~”安予寧邀功一樣看著她,重複了一遍。
江雨眠勾了勾嘴角,眉眼帶笑:“哦,跟屁蟲。
”
“吃我的小拳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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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江雨眠喝了很多的酒,江瑕開著車,把她倆送回家,她一路上都跟安予寧叮囑要怎麼照顧著醉酒的江雨眠。
安予寧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江雨眠,心很柔軟,她肆無忌憚的和她貼貼,江雨眠半醉半醒著,也不推開她,受著她的小動作。
開啟鑰匙回到家,江瑕視察著她倆的小窩,她皺著眉,嫌她倆把屋子弄得太亂,其實也還好。
“行,我走了,我在這吧,老想給你倆這豬窩拆了,重新翻蓋。
”江瑕蹙眉,臨走前,她看了一眼客廳的吊燈。
“姥姥,你路上慢點。
”
“哦好——彆送了,走咯!”
江瑕一走,安予寧可高興了,她摸著江雨眠的臉頰,趁機拿手機拍她喝醉的樣子。
“江雨眠?”她輕輕喚她的名字。
江雨眠睫毛動了動,亂“嗯”了一聲。
“你,還知道我是誰嗎?”
江雨眠喝了太多,酒量再好也不能紅的、白的一起喝,她半睜開眼,掃了一眼眼前的安予寧,舔舔唇說:“跟屁蟲。
”
安予寧臉頰發燙,她戳了一下江雨眠。
江雨眠哼哼笑著,大著舌頭說:“我家跟屁蟲……最……”
“最什麼?”
“可愛。
”她閉著眼睛笑了笑,聲音低下去。
安予寧眨了眨眼,起身在沙發周圍走來走去,這時候熱水燒好了,她給江雨眠泡了一杯醒酒茶,應江瑕的要求。
她冇喝醉過,不知道醒酒茶到底有多能醒酒,會不會,一下子就醒了,那還不能太快給江雨眠喝。
安予寧思索著,她輕手輕腳走到江雨眠身邊,蹲下,看著她,她牽住她垂下的手指,和她十指相握。
江雨眠似乎睡著了,安予寧很輕很輕地說:“你知道嗎,我喜歡你,是想和你一輩子都在一起的喜歡,我這輩子隻會喜歡你一個。
”
江雨眠閉著眼睛,躺在沙發裡。
安予寧的指腹,觸控到江雨眠的唇瓣,她的唇齒都生得標準、好看。
“今天家裡一起聚餐的時候你很高興,你問我怎麼在發呆,我在想事情,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喜歡你,或者桌上的人都知道我喜歡你,那我們還能像今天這樣在一張桌子吃飯嗎。
”
“也許,我可以把對你的愛永遠藏下去,但我更想和你在一起,另一種身份。
”安予寧生出一股吻她的**。
她要吻她,她喝醉了,什麼都不會知道,也什麼都不會記得。
安予寧把黑長的頭髮挽到耳後,她靠近她,那撥出的灼熱的氣還夾雜著酒精的味道,呼吸纏在一起,幾乎就要碰在一起,可安予寧停頓住了。
腦海裡有一道聲音極力阻止著她,那道聲音語重心長地勸她要乖,要懂得滿足和感恩。
世俗的規矩是——她不可能和養她長大的人在一起,會遭人唾罵。
她無法想象那一天,江雨眠會不會不要她。
安予寧眸子裡化不開的憂傷,她閉上眼睛,隻在江雨眠額頭落下虔誠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