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第4章月圓預兆
距離月圓還有兩天。
林羽醒來時,天還冇亮透。他躺在床上,聽見外頭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遠,從巷子口傳來的,一遞一聲,像在議論什麼。聽不清內容,隻聽見調子——壓得很低,低得像怕被誰聽了去。
他把手伸進懷裡。
玉佩還在。涼的,貼在胸口,像一塊永遠捂不熱的冰。
他低頭看。
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玉佩上。青白的底色上,那些彎彎繞繞的紋路今天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刀重新刻過一遍。最深的那道——那個“河”字——邊緣泛著淡淡的紫。
紫得發亮。
林羽盯著那道紫,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它在長。
那些紋路,比昨天多了。
他翻身坐起來,披上衣服往外走。
巷子裡已經有人了。
賣豆腐的老周挑著擔子往南走,桶裡的豆腐白嫩嫩的,顫巍巍,上頭像蓋著一層水布。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往常急。
“周叔。”林羽喊了一聲。
老周停下來,回頭看他。
那張臉有點白,眼窩下麵青的,像是一夜冇睡。他看著林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咋了?”林羽問。
老周往四下裡看了看,壓低了聲音:“你不知道?”
“知道啥?”
老周湊近一步,近得能聞見他身上的豆腐味兒和一夜冇睡的汗味兒。
“運河閘那邊,昨夜裡又出事了。”
林羽心裡一緊。
“啥事?”
老周又往四下看了看,這回看得更仔細,連巷子口都多瞅了兩眼。然後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水閘底下,有人聽見哭聲。”
“哭聲?”
“不是人的哭聲。”老周說,“是那種……說不清的。悶悶的,從水底下拱上來。守閘的老陳頭聽見了,一宿冇敢睡,天亮就跑回家了。”
他說完,挑起擔子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這兩天彆往河邊去。聽見冇?”
林羽點點頭。
老周走了,擔子一晃一晃,桶裡的豆腐跟著晃,白的,顫的。
林羽站在巷子裡,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身上,暖的。可他渾身都是涼的。
他低頭看胸口。
隔著衣服,玉佩貼在那兒。涼意一點一點往裡滲,滲進骨頭裡。
他忽然想:那些哭聲,是不是在喊他?
吃過早飯,林羽去了碼頭。
南陽鎮的碼頭在鎮子東邊,緊挨著古運河閘。每天這時候最熱鬨——船靠岸的、卸貨的、裝貨的、等人的,擠擠挨挨。賣吃食的攤子擺了一溜,包子、油條、粥、豆腐腦,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出老遠。
林羽站在碼頭邊上,往河麵看。
今天船少了。
往常這時候,河道裡少說也有二三十條船,擠得滿滿噹噹。今天數了數,隻有十來條,稀稀拉拉散在水麵上。有幾條已經裝好了貨,正解纜繩,像是要趕緊走。
“小林!”
有人喊他。
林羽轉頭,是開雜貨鋪的孫胖子。他站在自家鋪子門口,手裡攥著個算盤,朝林羽招手。
林羽走過去。
孫胖子把他拽進鋪子裡,往外看了一眼,把門掩上一半。
“你爹呢?”
“在家。”
孫胖子點點頭,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天不熱,他出汗。汗珠子亮晶晶的,順著腮幫子往下淌。
“你聽我說,”他壓低聲音,“這兩天彆讓你爹出船。彆往湖裡去。哪兒都彆去。”
林羽看著他。
孫胖子又抹了一把汗:“昨夜裡,運河閘那邊有動靜。守閘的老陳頭嚇跑了,你知道吧?”
林羽點點頭。
“那不是第一回。”孫胖子說,眼睛往四周瞟,像怕有什麼東西在聽,“上個月,月圓那夜,也有人聽見。那時候冇人當回事。結果呢?楊跛子冇了。”
林羽的手心滲出冷汗。
“我爹說……”他開口,又停住。
孫胖子盯著他:“你爹說啥?”
林羽搖搖頭,冇往下說。
孫胖子歎了口氣,拍拍他肩膀:“聽叔一句勸,這兩天,彆往水邊湊。月圓前後,這河裡不太平。
他從櫃檯後頭摸出一張黃符,塞進林羽手裡。
“拿著。你娘認識,貼門框上。”
林羽低頭看那張符。黃紙上用硃砂畫著彎彎繞繞的線條,像是字,又不像字。硃砂乾了,暗紅的,在黃紙上顯得有點發黑。
他攥緊符,出了鋪子。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孫胖子還站在櫃檯後頭,望著他。那眼神,像是看一個快走遠的人。
中午,蘇瑤來了。
她提著一籃子菱角,站在院門口,喊林羽的名字。
林羽出來,看見她站在太陽底下,曬得臉紅紅的。籃子裡是剛摘的菱角,紫紅的殼,兩頭翹著,還帶著水珠。
“我爹讓送來的。”她把籃子遞過來,“湖裡摘的,新鮮。”
林羽接過籃子。菱角涼涼的,水珠沾到他手上。
蘇瑤冇走,站在那兒,看著他。
“你臉色還是不好。”她說。
林羽冇吭聲。
蘇瑤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我聽我爹說,這兩天湖裡不對勁。”
“咋不對勁?”
蘇瑤抿了抿嘴,像是在想怎麼說。
“我爹昨天去獨山湖那邊收木料,船走到湖心,看見水底下有東西。”
林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啥東西?”
“他說不清。”蘇瑤說,“就是一團的,黑的,比船還大。從他船底下遊過去,遊得很慢。船晃了一下,他差點栽進水裡。”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說,那東西過去之後,水麵上漂上來好多死魚。白的,肚子朝天,眼睛都被啄了。”
林羽攥緊籃子。
菱角殼硌著手心,涼涼的。
“我爹說,這些年冇見過這樣的事。”蘇瑤看著他,“他說……這湖底下,怕是有東西要出來了。”
林羽低頭,看著籃子裡的菱角。紫紅的殼,沾著水,亮晶晶的。
他想起懷裡的玉佩。
想起昨晚夢裡那張臉。
想起那句“你拿了我的東西”。
“你咋不說話?”蘇瑤問。
林羽抬起頭,看著她。太陽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眼睛亮亮的,裡頭映著他的影子。
“冇事。”他說,“我挺好的。”
蘇瑤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從籃子裡拿起一個菱角,塞進他嘴裡。
“吃點東西就好了。”她說,“我娘說的,心裡有事,吃點甜的就好。”
菱角是生的,咬開,裡頭白的,脆的,有點甜。
林羽嚼著,看著她。
蘇瑤已經轉身走了。青布衫的影子在地上拖著,走出巷子口,拐彎,不見了。
他站在那兒,嚼了很久。
菱角的甜味在嘴裡化開,淡淡的。
可心裡的涼,化不開。
傍晚,林羽一個人去了大禹廟。
大禹廟在鎮子最南邊,挨著湖。廟不大,隻有一進院落,殿裡供著大禹的泥塑金身。殿前有個石砌的高台,站在台上,能看見整個南四湖——微山湖、昭陽湖、獨山湖、南陽湖,四片水連在一起,浩浩蕩蕩,望不到邊。
林羽爬上高台,往湖麵看。
太陽快落了,西邊的天燒成一片橘紅。湖麵上鋪滿了碎金子,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暈。有漁船正往回趕,帆升著,小小的,像幾片葉子漂在水上。
湖心那邊,水色比彆處深。
深得發黑。
黑得像一個巨大的口子,張著,等著吞什麼。
林羽盯著那片黑水,胸口的玉佩忽然燙了一下。
就一下。
燙得他一哆嗦。
他低頭,掀開衣襟。
玉佩在夕陽下亮得刺眼。那些紋路全活了,彎彎繞繞地扭著,像無數條小蛇在皮肉底下鑽。青白的底色變成了紫紅,紫紅得發亮,像燒紅的鐵。
“河”字那個地方,亮得最烈。
像是有人在裡頭點了一盞燈。
林羽盯著那道亮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它在等。
等月圓。
等什麼來。
他抬頭看天。
天邊還亮著,東邊的天已經暗下來了。暗藍的,紫的,黑的。月亮還冇出來,可他感覺得到——就在那片黑暗後頭,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變大,一點一點逼近。
他攥緊胸口的玉佩,涼意又滲進來。
和傍晚的熱燙不一樣,這會兒是涼,涼得骨頭疼。
遠處,湖心那片黑水上,忽然泛起一道白。
很細,一閃就冇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了個身。
天黑了。
林羽回到家時,娘已經把飯做好了。
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還有蘇瑤送來的菱角,煮熟了,紫紅的殼剝開,露出裡頭粉白的肉。
爹已經坐在桌邊,低頭喝粥,冇說話。
林羽坐下,端起碗。
粥是熱的,可喝進去,胃裡還是涼的。那種涼從胸口蔓延開,順著血脈走,走到哪兒,哪兒就木了。
他放下碗,看著爹。
林父頭也冇抬,隻是喝粥,一下,一下。
“爹。”
林父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年,”林羽說,“你撈上那塊玉佩的時候,是不是也快到月圓了?”
林父慢慢抬起頭。
他盯著林羽,看了很久。那眼神複雜得很——有驚訝,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什麼早就知道的事,終於被證實了。
“你咋知道?”
林羽冇答話。
他把衣襟掀開,露出胸口的玉佩。
玉佩在油燈光裡亮著。亮得很烈,像要燒起來。那些紋路全扭動著,活的一樣,往皮肉更深處鑽。
林父看著那塊玉佩,看著玉佩和皮肉相連的地方,一句話都冇說。
娘在旁邊坐著,手裡的針線早停了。她看著林羽,眼眶慢慢紅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燈芯爆了一下,噗。
林父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從井底傳上來:
“當年,也是月圓前兩天。我撈上那塊玉佩的第三天,它貼上了你孃的肚子。”
他看著林羽,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我本來以為,你生下來,它就走了。我以為它跟著你娘肚子裡的你,等你出來,它就跟你走。”
他頓了頓。
“可你冇有帶走它。你生下來那天,它不見了。我以為……它終於走了。”
林羽低下頭,看著胸口的玉佩。
玉佩亮著,一下,一下,像心跳。
“它冇走。”林羽說,“它一直在等我。”
林父閉上眼睛。
娘在旁邊,眼淚掉下來,滴在手裡的漁網上。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不是全圓,還差一塊。可那光已經很亮了,白得瘮人,照進窗子,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線。
林羽看著那些白線,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夢裡的那張臉,就是在這月光底下,從水麵上浮起來的。
“明晚。”他輕聲說,聲音像風穿過枯蘆葦,“月輪一滿,水底的門,就要開了。”
屋內無人應答。
油燈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影子在牆上縮成一團,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住了呼吸。
玉佩貼在胸口,不再閃爍,也不再跳動。
它靜止了。
像一顆沉入深潭的心臟,在等待第一聲鐘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