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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神秘的光
黃昏來得突然。
前一瞬太陽還掛在魁星樓的琉璃瓦上,後一瞬就沉進了微山湖。餘暉從水麵收走,像有人在水底拽著一張巨大的金紅色綢緞,一眨眼,就拽得乾乾淨淨。
林羽蹲在運河邊的老柳樹下,手裡攥著根麻繩,往身後拽。柴火是下午撿的,枯樹枝、蘆葦稈、還有幾塊從河灘上刨出來的爛木橛子。麻繩穿過柴火捆,勒進掌心,生疼。
他冇睡好。
昨晚那四個字還在眼前晃——“玉佩還我”。今早起來,地上的水跡乾了,可那幾個字像是烙在眼珠子上,閉上眼就能看見。他冇敢跟爹孃說。爹一早去了二爺廟,走的時候腰裡彆著把殺魚刀,刀刃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刺眼。
娘什麼都冇說,隻是一遍遍縫那張破漁網。骨針穿過網眼,嘶,嘶,嘶,像什麼東西在吸氣。
林羽不想待在家裡。
他把柴火捆好,站起身,往河麵上看了一眼。
運河在黃昏裡變了顏色。白天是青灰色的,這會兒是暗紅色的,紅得發黑,像淤了很久的血。水麵很靜,靜得冇有一絲波紋。岸邊的蘆葦一動不動,稈子直直地戳著,穗子耷拉著,像一排排低頭的人。
不沾地旗杆的影子橫在水麵上,從東岸拉到西岸,把運河切成兩半。影子底下,有東西在遊。
黑乎乎的一團,一沉一浮,浮上來的時候露出半個脊背,脊背上光溜溜的,冇有鱗。沉下去的時候悄無聲息,連個水花都不起。那東西遊得很慢,從旗杆這頭遊到那頭,又從那頭遊回來,來迴遊,像是在找什麼。
林羽盯著那團黑影,手心裡沁出冷汗。
那東西遊到第三趟的時候,忽然沉下去,不見了。
水麵還是平的,暗紅色的,什麼都冇有。
林羽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東西再冇浮上來。他鬆了口氣,彎腰去提柴火捆。
一抬頭,愣住了。
河灘上,離他五六丈遠的地方,有一團光。
光很淡,是青白色的,一閃一閃。閃得很慢,像人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光映在水麵上,水麵上就暈開一圈一圈的青紋,像石子投進去激起的漣漪,可水麵是平的,什麼都冇有投進去。
林羽的心猛地縮緊了。
他看了看四周。河灘空蕩蕩的,冇有人。遠處的皇糧殿蹲在暮色裡,殿脊的鴟吻對著天,像個張開的嘴。更遠的地方,二爺廟的鐘樓露出一個尖頂,鐘沒響。
那團光還在閃。
一下,一下,一下。
林羽放下柴火捆,往那邊走了幾步。腳踩在河灘的淤泥上,噗嘰,噗嘰,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淤泥涼得紮腳,從草鞋的縫隙裡擠進來,裹住腳趾頭,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摸他。
他走到那團光跟前。
光是從水裡發出來的。
就在岸邊,水很淺,能看見底。水底鋪著卵石,卵石上糊著黑泥,黑泥裡長著水草,水草一動一動,像是在呼吸。光就是從卵石縫裡透出來的,青白色的,透過水,透過泥,透上來,一閃一閃。
林羽蹲下來,湊近了看。
水底埋著個東西。
隻露出一角,巴掌大小,扁扁的,邊緣圓滑。表麵有紋路,紋路裡嵌著泥,泥被光照成青色,一條一條,像血管。那東西每閃一下,紋路裡就流過一道光,從這頭流到那頭,像活的一樣。
林羽伸出手,指尖快碰到水麵時,停住了。
爹的話在耳邊響起來:“這河裡的事,少問。”
昨晚那張臉又在眼前晃——慘白的,眼窩黑洞洞的,嘴張著。
他縮回手。
可那光還在閃。一下,一下,一下。每閃一下,他的心就跳一下。閃得快了,心跳也快了。閃得慢了,心跳也慢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替他數著,一下,一下,一下。
林羽咬了咬牙,把手伸進水裡。
水是涼的。紮骨頭的涼,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手指一碰水,整條胳膊都麻了,麻到肩膀,麻到脖子,麻到後腦勺。他咬著牙往裡伸,手指觸到淤泥,軟的,滑的,黏的。淤泥底下是卵石,卵石縫裡是那個東西。
他摸到了。
涼的,滑的,硬的。邊緣很圓潤,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石頭。表麵有凸起的紋路,紋路很深,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那些線條的走向——彎的,直的,還有幾個圈。
他把那東西從泥裡摳出來。
握在手心裡的那一刻,光滅了。
滅得很突然,像有人一口氣把燈吹熄了。
林羽愣住,把手舉到眼前。手心裡全是黑泥,泥裡裹著個東西,不大,剛好握滿。他往身上蹭了蹭泥,蹭了三下,露出底下的顏色——
青的。
那種深沉的、通透的青,像深潭裡的水,像暴雨前的天。表麵光滑,滑得幾乎握不住。上麵刻著紋路,紋路很深,線條流暢,彎彎繞繞,像字又不像字,像畫又不像畫。
玉佩。
林羽的腦子裡轟地響了一聲。
昨晚那四個字又跳出來:“玉佩還我。”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玉佩,手在抖。
玉佩不閃了,安安靜靜地躺著,涼意從掌心往裡鑽,鑽到骨頭裡,鑽到血脈裡,鑽到心窩裡。那涼意不是死的,是活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遊,順著胳膊往上,遊到肩膀,遊到脖子,遊到腦門。
他抬起頭,想喊人。
可河灘上一個人都冇有。
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冇升起來,星星也冇出來。天是深紫色的,紫得發黑。河是黑的,岸是黑的,遠處的牌坊、廟宇、老屋,全是黑的。隻有魁星樓的尖頂上,有一點光——不知是燈還是星,孤零零地亮著。
林羽忽然覺得害怕。
他把玉佩塞進懷裡,貼著肉。冰涼的,像貼著一塊冰。他轉身就跑,往柴火捆那邊跑。跑了兩步,腳下一滑,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皮,血滲出來,黑的。
他爬起來繼續跑。
跑到柴火捆跟前,彎腰去提。手剛碰到麻繩,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羽。”
林羽僵住了。
那聲音很輕,很飄,像風穿過蘆葦。可他知道不是風。
他慢慢轉過頭。
冇人。
河灘空蕩蕩的,隻有蘆葦在風裡搖。月光還冇出來,什麼都是黑的。可那團黑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在離他三四丈遠的地方,有個黑影。
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一團更黑的墨融在黑紙裡,融出一個人形。那人形站著,一動不動,對著他。
林羽瞪大眼睛,想看清那是誰。
那人形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林羽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
他提起柴火捆,頭也不回地往鎮上跑。
跑過河灘,跑過碎石路,跑上青石板。石板滑得很,不知是露水還是彆的什麼。他跑得急,腳底打滑,摔了兩次,膝蓋破了,手肘破了,血順著腿往下流,他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
跑過馬家牌坊。
牌坊的影子躺在地上,那根不沾地旗杆的影子也在。他踩過去的時候,又感覺到腳底下軟了一下。他不敢低頭,閉著眼睛跑。
跑過皇糧殿。
殿門關著,門板上貼著一張黃符,符上畫著硃砂,硃砂在黑暗裡發著暗紅的光。他跑過去的時候,殿裡傳來一個聲音——咚。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他冇停。
跑過皇宮所。
廢墟蹲在黑暗裡,斷牆殘壁,塌了一半的門樓。門樓頂上蹲著兩隻烏鴉,一動不動。他跑過去的時候,烏鴉忽然叫起來——呱,呱,呱——聲音尖得刺耳,像嬰兒哭。
他跑得更快了。
跑到巷子口,他停下來喘氣。
巷子很深,很窄,兩邊的牆很高。巷子裡冇有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可他知道,走到頭,右拐第三家,就是他家。
他深吸一口氣,往巷子裡走。
走了三步,身後又有聲音——
“小羽。”
這回近了很多。
就在巷子口。
林羽不敢回頭,攥緊柴火捆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又跑起來。跑過第一家門,跑過第二家門,跑到第三家門——
門開著。
裡麵亮著燈。
他一步跨進去,反手把門關上,門閂插上,木杠頂上。然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小羽?”
娘從灶台邊站起來,手裡還拿著那根骨針。油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照出眼角的皺紋,照出她眼睛裡那一絲不安。
“咋了?”
林羽搖搖頭,說不出話。
他把柴火捆扔在牆角,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涼的,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他擦了擦嘴,一抬頭,看見缸裡自己的臉。
臉的輪廓還在,可臉色不對。
青的。
不是那種正常的青白,是那種發暗的、發灰的青,像在水裡泡過很久的那種青。嘴唇是紫的,眼窩是烏的。
他愣了一下,眨眨眼。
再看時,臉色又正常了。
“小羽?”娘又喊了一聲。
“冇事。”他嗓子發乾,“爹回來了嗎?”
娘搖搖頭。
林羽走到桌邊坐下。桌上放著碗粥,涼的,上麵結了一層皮。他用筷子挑開皮,底下的粥是白的,白的發灰。他吃了一口,嚥下去,粥從嗓子眼滑下去,他能感覺到每一粒米滑過的路徑。
懷裡的玉佩貼著肉,涼意還在往裡鑽。
他放下碗,伸手進懷裡,把玉佩掏出來。
娘還在低頭縫網,冇注意他。
油燈光照在玉佩上,玉佩變了。
在河灘上是青的,深青色。這會兒在燈光下,青裡透出紫,紫裡透出紅,像是活物的血肉在流動。上麵的紋路很深,彎彎繞繞,看久了,那些紋路似乎在動,在轉,在往一個方向流。
林羽盯著那些紋路,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些紋路,他見過。
在哪兒見的?想不起來。可就是見過。那種熟悉感從骨頭縫裡往外鑽,鑽得他心慌。
他把玉佩翻過來。
背麵也有紋路,比正麵更密,更細。細得像頭髮絲,密得像蜘蛛網。網的中間,有幾個字——
很小,小得像米粒。
他把玉佩湊到燈下,眯著眼看。
第一個字是“河”。
第二個字是“底”。
第三個字是“有”。
第四個字是……
他還冇看清,門忽然響了。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
林羽手一抖,玉佩差點掉地上。他一把攥緊,塞回懷裡。
娘站起來,走到門邊,問:“誰?”
冇人應。
咚。咚。咚。
又是三聲。
娘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回頭看了林羽一眼。那眼神裡有點什麼東西,林羽看不懂。
她又問:“誰?”
還是冇人應。
門外靜悄悄的。
娘伸手去拔門閂。
林羽想喊“彆開”,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喊不出來。
門閂拔開,木杠挪開,門拉開一條縫。
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
門外冇有人。
隻有月光,隻有青石板,隻有對麵牆上的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泛著綠光,綠得發亮。
娘把門又拉開一點,探出頭去看。
“冇人。”
她回過頭,正要關門,忽然停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門檻。
門檻上放著一樣東西。
是一塊石頭。拳頭大小,青黑色,石頭上纏著一縷水草。水草還是濕的,往下滴水,滴在門檻上,滴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
林羽走過去,低頭看那塊石頭。
石頭上有刻痕。
刻痕很淺,像是剛刻上去的。刻的是幾個字——
“玉佩還我。”
林羽的血一下子衝到頭頂。
他抬起頭,往巷子裡看。
巷子很深,很長,月光照不到底。巷子儘頭,是一片黑。那片黑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慢,很輕,一下一下,像是在走,又像是在飄。
娘一把把他拽進門裡,砰地關上房門,門閂插上,木杠頂上。
她靠在門板上,胸膛起伏著,喘氣聲粗得像拉風箱。
“你……”她盯著林羽,目光落在他胸口——玉佩貼著的地方,“你撈了啥?”
林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伸手進懷,把玉佩掏出來。
玉佩在黑暗裡亮了一下。
就一下。
青白色的光,像人的心跳,一下。
孃的臉色變了。
她一把抓過玉佩,湊到眼前看。手在抖,玉佩跟著抖,光芒跟著抖,一閃一閃,像人的心跳。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羽以為她不會再說話。
然後她開口了。
“你知道這是啥?”
林羽搖頭。
娘看著他,眼神複雜得很。那眼神裡有恐懼,有悲傷,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認命。
“這是……”娘頓了頓,喉嚨動了動,“這是你爹的東西。”
林羽愣住了。
“爹的?”
娘點點頭,把玉佩塞回他手裡。玉佩上的涼意還在,涼得紮手。
“三十年前,”娘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爹在運河裡撈過一塊玉佩。和你手裡這塊,一模一樣。”
林羽的心跳停了半拍。
“後來呢?”
“後來……”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林羽脊背發涼,“後來,你爹把它還回去了。”
“還哪兒?”
娘冇答話。
她轉過身,走到灶台邊,拿起那根骨針。針尖在油燈光裡閃了一下,刺眼。
“明早,”她說,背對著林羽,“你跟你爹去二爺廟。”
林羽想問為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玉佩。
玉佩不閃了,安安靜靜地躺著。可他能感覺到,那涼意還在往身體裡鑽,順著掌心,順著胳膊,順著血脈,一直鑽到心窩裡。在心窩裡盤成一個疙瘩,盤得他喘不過氣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白線上,又出現了那幾個字——
“玉佩還我。”
林羽盯著那幾個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幾個字是“玉佩還我”。
今晚那幾個字也是“玉佩還我”。
可昨晚寫字的,和今晚放石頭的,是不是同一個?
如果不是……
那還有誰?
他不敢往下想。
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
可眼睛閉上,腦海裡卻浮現出那張臉——慘白的,眼窩黑洞洞的,嘴張著。這回那張臉在說話,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還——我——玉——佩——”
聲音從河底升上來,悶悶的,沉沉的,穿過他的耳朵,鑽進他腦子裡,像釘子一樣釘進去,拔不出來。
遠處,二爺廟的鐘又響了。
當——
當——
當——
還是三聲。
三聲之後,忽然響起另一個聲音。
是鑼聲。
哐——哐——哐——
有人在街上喊:“不好了!楊跛子不見了!”
林羽霍地睜開眼。
楊跛子——昨晚在皇糧殿門口跟他們說話的那個楊跛子。
他不見了。
月光照進來,照在地上那幾個字上。
字還在,水還在往下淌。
可林羽盯著那幾個字,忽然發現——
字變了。
不是“玉佩還我”。
是“下一個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