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楊鐵心便轉身迴了屋,著手收拾行裝。
包惜弱坐在桌旁,將這幾日攢下的換洗衣物、烙好的幹糧細細打包,指尖撫過粗布衣裳,動作輕柔又仔細。
院當中,楊鐵心握著塊粗布,一遍遍擦拭那杆祖傳鐵槍,擦妥帖了,才小心翼翼收進老舊木匣。
“走吧,迴家。”楊鐵心背起行囊,肩頭繃得直,率先邁步跨出院門
“迴楊家村。咱們楊家的根,紮在那兒。當年我從村裏出來闖蕩,後來在牛家村落了腳,漂泊這麽多年,如今帶著你們迴去,是認祖歸宗,也是把根續上。”
包惜弱輕輕點頭,伸手牽過穆念慈的手,掌心溫軟。
楊康上前一步,穩穩扶住母親的胳膊,一家四口循著山路,踏上歸途。
楊鐵心走在最前頭,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連脊背都挺得更直,像是卸下了多年的重擔。
一路行至大半日,日頭爬到半空,曬得人脖頸發燙,路邊恰好有間簡陋茶館,楊鐵心揮手招呼眾人歇腳。
老闆娘拎著銅壺過來,擺上幾隻粗陶茶碗,一邊斟茶,一邊眼尾掃著他們,語氣隨和:“幾位看著是外鄉人,這是走親戚去?”
“迴家。”楊鐵心端起茶碗,抿了口熱茶,語氣平淡卻堅定。
“聽口音不是這邊的,老家在哪兒啊?”老闆娘又添了些茶水,笑著搭話。
“楊家村,翻過前麵那座山就到了。”
老闆娘眼睛登時亮了些:“楊家村?那可是方圓百裏有名的大村子,滿村都是楊姓人,聽說是早年從北邊遷過來的,民風忠勇得很。”
“正是,我們就是楊家村的人,如今帶著妻兒老小迴去。”楊鐵心說著,看向身旁的包惜弱,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
“那可是落葉歸根,天大的喜事,家裏的親人指定盼得慌!”老闆娘連聲恭喜。
楊鐵心沒再多說,隻是望著遠山的方向,眼底滿是暖意,是啊,該是盼著的。
歇夠了腳,一行人再度上路,山路崎嶇不平,破舊馬車走得慢悠悠,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聲響。
楊鐵心與楊康並肩走在馬車旁,一前一後,伴著車軲轆聲前行。包惜弱和穆念慈坐在車裏,山風卷著鬆木清香飄進來,拂去一身疲憊。
“康兒。”楊鐵心忽然開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等迴了村,爹第一時間帶你去祠堂,給你爺爺上柱香。”
楊康側過頭,眼裏帶著疑惑:“爺爺的牌位,在祠堂裏?”
“在,不光你爺爺,你曾祖楊再興公的牌位,也在正殿供著。”楊鐵心腳步緩了緩,聲音沉了幾分,帶著難掩的哀傷,“你爺爺當年戰死在小商橋,亂軍之中,連屍骨都沒能尋迴來,族裏便給他立了衣冠塚,牌位供在祠堂,日日受香火,也算守著楊家的根。”
他頓了頓,看向楊康,眼神溫柔:“你爺爺要是能看見你如今這般,心裏該多寬慰。”
“爹,爺爺當年,是怎樣的人?”楊康輕聲問道,心裏莫名泛起一股敬意。
楊鐵心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緩緩開口,語氣裏滿是崇敬:“小商橋那一戰,敵眾我寡,你爺爺身中數箭,依舊死戰不退,殺得敵軍膽寒。
後來焚化屍身,單單從骨灰裏,就拾出兩升箭鏃。族譜上記著這一筆,字字都是血寫的,是咱們楊家的骨氣。”
楊康沉默良久,喉結滾動,沉聲說道:“爺爺是英雄。”
“是,咱們楊家,代代都是英雄。”楊鐵心側頭看向兒子,目光沉穩而鄭重,“康兒,你是楊家的血脈,往後,你也會是撐起楊家的人。”
楊康沒說話,隻是握緊了拳頭,將父親的話,默默記在了心裏。
山路漫漫,日頭漸漸西斜,等到陽光斜斜灑在山間,那輛破舊馬車終於停在了村口的青石碑前。
碑上“楊家村”三個大字,被歲月磨得斑駁,卻依舊清晰,像在守著每一個歸鄉的人。
幾個光著腳丫的孩童正在碑旁追逐嬉鬧,瞧見馬車,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坐在車上的人,立馬扯著嗓子驚叫:“鐵心叔迴來了!鐵心叔迴來了!”
楊鐵心望著村口這熟悉的石碑,看見村口的老槐樹,喉頭猛地一緊,漂泊多年的酸楚與歸鄉的滾燙情緒撞在一起,眼眶瞬間紅了。
包惜弱在旁,輕輕握住他的手,溫聲細語:“鐵心,到家了。”
不過片刻功夫,村口便聚滿了鄉親。
男人們穿著洗得發硬的粗布短褐,褲腳還沾著泥土;女人們係著圍裙,手裏還拿著未做完的針腳。
人群慢慢分開,楊德望拄著黃楊木柺杖,一步步走了過來,他年紀大了,步伐慢,可腰背卻挺得筆直,一身布衣,難掩族中長輩的威嚴。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顫抖,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馬車,一刻也不願挪開。
楊鐵心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楊德望麵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沙啞又愧疚:“叔!不肖侄兒鐵心,在外漂泊這麽多年,終於迴來了!”
楊德望連忙俯身扶他,蒼老的手不住地發抖,連聲道:“起來,快起來……迴來就好,迴來就好啊。”
他扶著楊鐵心起身,目光順勢轉向馬車,隻見楊康小心翼翼扶著包惜弱下車,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穆念慈跟在身後,眉眼溫順。
老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楊康身上,久久不曾挪動,就那樣定定看著,看著看著,渾濁的淚水突然順著滿臉皺紋滑落,老淚縱橫,嘴裏反複唸叨:“像……太像了,像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好,好啊!”
楊鐵心拉著包惜弱,帶著兩個孩子上前,一一引薦:“叔,這是惜弱,我妻子。這是康兒,我兒子楊康。這是念慈,我收的義女。”
楊康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跪地叩首,禮數周全:“晚輩楊康,見過族爺爺。”
“什麽晚輩!”楊德望卻一把將他拽起來,手上力道大得驚人,帶著族中長輩的篤定與疼愛,“自家人,不用這般客氣!叫爺爺!你是楊家的種,就得認楊家的親!”
楊康微微一怔,隨即眉眼舒展,恭恭敬敬喚了一聲:“爺爺。”
楊德望重重拍著他的肩膀,連說三聲“好”,聲音哽咽,滿心的歡喜與感慨,都藏在這簡單的字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