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院子裏就有了動靜。
楊康是被馬嘶聲驚醒的。
他披衣推門出來,晨霧還沒散盡,青石板地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
馬鈺正彎著腰,把自己的包袱係在馬鞍上,動作很慢,一根帶子繞了三圈,又緊了緊,像是怕它半路上散開似的。
尹誌平在旁邊檢查馬肚帶,幾個年輕弟子已經牽好了馬,安安靜靜地站在客棧門口,誰也沒說話。
楊康站在門檻外麵,忽然覺得嗓子眼堵了什麽東西。
“師伯,”他走過去,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一些,“你們要走?”
馬鈺直起腰來,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很溫和,像是在說“遲早的事”。
“康兒,你們一家團聚了,貧道也該迴山。”他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掌教師祖也來了好幾封信催了,再拖下去,他該親自下山來拿我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嘴角甚至還帶著點笑意。
可楊康聽得出來,這話裏有一層他沒說出口的意思,是時候放手了,護了一路,送到了地方,該迴去了。
楊鐵心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的,他站在馬鈺身後,等他說完,才走上前來。
五十多歲的漢子,腰板還是挺得筆直,可這一路上風霜也吃了不少,兩鬢的白發比楊康記憶中多了許多,當然,楊康其實並沒有“記憶中”的楊鐵心可參照。
他隻是覺得,自己這個爹看起來像是被人從中間折過一次,又硬撐著站直了。
楊鐵心走到馬鈺麵前,深深作了一揖。
這一揖躬得很低,低到脊背上的骨頭一根根頂起來,把粗布衣衫撐出了棱角。
“馬道長,”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一路,多謝您和各位道長,若不是您們,惜弱和康兒怕是到不了宋境,大恩大德,楊某沒齒難忘。”
他說著,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馬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肘,馬鈺的手勁不小,楊鐵心硬是跪不下去。
“楊兄不必如此。”馬鈺的聲音不高,卻很穩,“康兒是我全真弟子,護他理所應當,再說,貧道也沒做什麽,都是丘師弟的功勞。”
楊鐵心搖頭,固執得很:“丘道長的恩,楊某記著,馬道長的恩,楊某也記著,沒有您們,就沒有我楊鐵心一家團圓。”
馬鈺捋了捋胡須,嘴角微微翹起來。
“楊兄,康兒是個好孩子,你教得好。”
楊鐵心連忙擺手:“是道長們教得好,楊某不過是個粗人,哪會教什麽。”
他說的是實話,這十六年的空白,不是一句“爹迴來了”就能填滿的。
他和楊康之間,隔著的不是千山萬水,是整整一個人從懵懂孩童長成少年的全部光陰。
馬鈺把楊康叫到一旁。
馬鈺背對著灌木,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看著楊康走過來。
“康兒,”他開口,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些平時的端莊,多了些長輩的絮叨,“你爹孃年紀大了,念慈還小,你就是家裏頂梁柱,一定要好好照顧他們。”
楊康點頭:“師伯放心,我省得。”
馬鈺看著他,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麽,嘴唇動了動,又咽迴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武功也別落下,腦子也別閑著,你師父臨走時交代,別辜負了。”
楊康愣了一下。
那個脾氣暴躁、動不動就罵人、對他嚴苛得近乎不講道理的老道士。
“師父他……”楊康張了張嘴。
馬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師父嘴硬心軟,他比誰都看重你,隻是他不會說。”
不會說,丘處機這輩子都不會說。
他會用鞭子抽你讓你紮馬步,會在你背錯經文的時候罰你抄一百遍,會在你犯錯的時候劈頭蓋臉罵你個狗血淋頭。
但他不會說“我看重你”,不會說“我對你有期望”,更不會說“我其實捨不得你”。
楊康的眼眶猛地一熱。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點的力氣太大了,下巴磕在鎖骨上,有點疼。
尹誌平走過來,對他抱了抱拳,動作幹脆利落。
“楊師弟,保重。”
“尹師兄,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尹誌平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和他師父丘處機的嚴肅古板完全不同。
“辛苦什麽?能護著你們一家團圓,貧道心裏高興。”
他說著,目光越過楊康的肩膀,落在後麵的楊鐵心和包惜弱身上。
老兩口站在一起,包惜弱的手挽著楊鐵心的胳膊,兩個人的頭發在晨光裏都白得發亮。
尹誌平又看了看穆念慈,姑娘站在門廊下麵,手裏攥著一條帕子,安安靜靜地看著這邊。
“楊師弟,”尹誌平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什麽要緊的話,“你爹孃盼了十六年才盼到今天。以後好好孝順他們。”
“一定。”楊康說。
這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很重。
尹誌平翻身上馬,他的馬是老馬,通體棗紅色,鬃毛被晨風吹得微微飄起來,幾個年輕弟子跟在後麵,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尹誌平勒住韁繩,迴頭看了一眼。
“楊師弟,代貧道向弟妹問好。”
這個“弟妹”說的是誰,楊康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是穆念慈。
“師兄放心。”楊康雖然躁得慌,但聲音穩穩地遞了過去。
尹誌平一揚鞭,策馬而去。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官道上的塵土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的樹影裏。
楊康站在院門口,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院子裏安靜下來了,隻剩下他一個人站在晨光裏,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門檻下麵。
他沒有迴頭,但他知道,包惜弱在門廊下麵抹眼淚,楊鐵心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穆念慈靠在門框上,手裏的帕子已經被揉成了一團。
他也沒有哭,他隻是站在那裏,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想著剛才馬鈺說的那些話,想著丘處機騎馬離去時那個不肯迴頭的背影,想著這一路上所有人對他們的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