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垂著眼,帶著幾分試探與忐忑,低聲問:“那後來呢?”
楊鐵心迴過神來,目光穿過燭火,像是要看到很遠的地方去。“後來……傷好之後的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得厲害。
他沒放下碗,就那麽端著,拇指在碗沿上來迴摩挲,像在摸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我養了半年傷,腿上的骨頭總算接上了,可走路還是一瘸一拐,到現在陰天還疼。”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等我拄著棍子往北走的時候,已經過去大半年了,什麽都晚了。”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比哭還讓人難受。
“我瘋了一樣往北跑,出了宋境就往中都方向走,可走到半路,到處都是金兵。
封鎖嚴得很,別說過關卡,就是靠近城門都難,我身上有傷,臉上又沒長著‘宋人’兩個字,可一看走路的樣子,就知道是南邊來的。
我在城外轉了三個月,盤纏花光了,人也瘦得脫了相,有兩次差點讓人拿住,躲在草垛子裏頭,聽著馬蹄聲從身邊過去,心裏頭想的不是怕死,是覺得對不起你娘。”
包惜弱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沒出聲,隻是把針線籃子往旁邊挪了挪,像是怕眼淚落在上麵。
楊鐵心繼續說:“最後是丘道長派人找到我的,他不知道從哪兒聽說我在北邊,派了全真教的弟子沿路找,把我拖了迴來。
他說,你這樣去是送死,你得先活著,活著,纔有以後的事。”
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碰桌麵的那一聲很輕。
“我養了半年傷,身子剛好,就聽說金兵要大舉南下了,那時候我站在院子裏,看著北邊的天,想了一整夜,惜弱找不到了,但楊家的根不能斷,我就去找楊氏宗族了。”
楊鐵心說:“我拿不出什麽證明,兵荒馬亂的,地契都沒了,祖上的牌位也沒搶出來,我就跟他說,我爹叫什麽,我爺爺叫什麽,祖墳在哪個山坡上,朝哪個方向,他聽完,半天沒說話。”
族長楊德望那年已經四十多了,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沒當場答應,讓楊鐵心在偏屋住下,那一夜,祠堂的燈亮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楊德望召集全族議事。
楊鐵心還記得那天祠堂裏的情形。
男人們蹲在門檻內外,女人們站在院子裏,隔著窗子聽,有人讚成,有人反對。
反對的人說,在南邊紮了根,北邊的東西就真的再也迴不去了,讚成的人說,人不在了,根還有什麽用?留得人在,根才能活。
最後楊德望拍了板,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楊家從北邊遷過來,不是頭一迴了。幾百年前從山西遷到山東,後來又往南遷,這次,再往南走一走。隻要人還在,楊家的香火就不滅。”
舉族南遷。
三百十七戶人家,老老少少兩千多口,趕著牛車,挑著擔子,背著包袱,過了淮河。
“我們在宋國這邊找了個地方落腳”楊鐵心說,
“我相中了一塊地方,有山有水,地也肥,我跟族裏的人商量,就在這兒紮下來,我給村子起了個名字,叫楊家村。”
他停了停,聲音低下去。
“一是讓後人知道,咱們楊家是從哪兒來的,二是……”
沉默。很長的沉默。
“我欠牛家村的,這輩子還不完,那個村子沒了,人也沒了。
一百多口人哪,老的小的,我認識的,我不認識的……全沒了。
我每次閉上眼睛,還能看見郭大哥家的院子,看見隔壁王嬸子在門口曬被子,看見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乘涼的老頭兒們。”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這個‘楊’字,就當是替牛家村的鄉親們立在那兒。他們在天上看著,知道還有人記著他們,不是楊家的人記著他們,是有人記著他們。”
楊康問:“爹,那為什麽不直接叫牛家村?”
楊鐵心搖了搖頭:“牛家村是牛家村人的,我不能替他們做主,我算什麽呢?我就是一個沒守住的人,我隻能在楊家村的村口,朝著北邊,替他們立塊牌子。”
他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摸出一塊木頭牌子。
那牌子巴掌大小,邊角磨得光滑發亮,顯然是隨身帶了很久的,上麵刻著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是拿刀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牛家村在此”。
楊鐵心說:“我每年清明,在村口朝著北邊燒紙。
燒三份。
一份給楊家的祖宗,一份給牛家村的鄉親,一份……”
他沒說第三份給誰。但所有人都知道。
包惜弱再也忍不住了,她伸手拿過那塊木牌,手指摸著那幾個字,哭得渾身發抖。
穆念慈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手裏的針線早就放下了,帕子濕了一角。
楊鐵心把木牌收迴去,小心地放迴懷裏。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楊康坐在對麵,低著頭。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心疼,有愧疚,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像是在想什麽,又像是什麽都不敢想。
良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爹,這十六年……您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已經不姓楊了?”
楊鐵心怔住了,他沒想到兒子會問這個。
楊康沒有抬頭。
他的手指停住了,按在茶杯邊緣,指節微微發白,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
“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問您。如果……如果我今天沒有跟母親迴來呢?如果我還是完顏康,還是趙王府的小王爺……您會怎麽想?”
這句話像一把刀,不偏不倚,紮進楊鐵心最軟的那塊地方。
他等了十六年,找了十六年,想了十六年。
他想象過無數次找到兒子時的樣子,想象兒子撲過來叫他爹,兒子跟他認錯,兒子哭著說“爹我對不起你”。
他什麽都想過,唯獨沒想過兒子會問他:如果我不迴來呢?
這個問題,他自己問過自己多少迴?在那些睡不著覺的夜裏,在那些對著北邊發呆的黃昏,在那些喝醉了酒對著空氣說話的晚上。他想過。他當然想過。
如果康兒不認我呢?如果他根本不想迴來呢?如果他覺得做金國的小王爺比做楊家的兒子好呢?
每一次想到這裏,他都不敢再往下想。
楊鐵心沉默了很久。
久到楊康以為他不會迴答了,久到包惜弱忍不住想開口說什麽,卻又嚥了迴去。
然後他就聽見父親的聲音。
“爹會一直等,等你哪天想起來,迴來看看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