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車輪咯噔咯噔地響,忽然就慢了下來。
包惜弱的手搭在車簾邊上,一路都沒敢掀開,越近越怕,怕烏鎮變了,怕那個人不在了。
她的手指攥著簾子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直到馬車徹底停住,她才深吸一口氣,把簾子掀開了。
傍晚的光落在她臉上,軟軟的,帶著水汽。
烏鎮就那樣安安靜靜地鋪在她眼前,和她夢裏見過的一模一樣。
青石板路被雨水和腳步磨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麵上呈現出一層溫潤的光,像一塊老玉。
一座拱橋在不遠處彎過去,石頭縫裏長了青苔,綠得發黑。
一艘烏篷船正從橋下鑽出來,船孃站在船尾,撐篙的動作不緊不慢,嘴裏哼著什麽,聲音軟糯糯的。
包惜弱看著這些,整個人像被什麽定住了。
她彷彿看見了十七年前的自己,梳著雙丫髻,蹲在河邊的石階上捶衣裳。
棒槌一起一落,水花濺到臉上,涼絲絲的,她抬起手背去擦,一抬頭,就看見橋上有個人。
一個少年,濃眉大眼,穿著粗布短打,靠在橋欄杆上,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見她抬頭,那少年就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齒,笑得像春天的太陽打在身上,從頭頂暖到腳心。
那笑容她記了十六年,每一個難熬的夜裏,她都是靠著這笑容撐過來的。
“康兒。”
“娘,我在。”楊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穩穩的。
“你知道嗎,娘小時候就住在這樣的鎮子上。”
“也是這樣的青石板路,也是這樣的橋,也是這樣的燈籠,連水的氣味都是一樣的。”
楊康跳下車,伸手來扶她,她的腿是軟的,踩在地上的那一刻,青石板透過鞋底傳來的涼意讓她打了個寒噤。
河對岸有孩子在追跑,笑聲脆生生的,一個婦人提著一籃子菜從她身邊經過,腳步匆匆的,籃子裏有魚腥氣。
她的目光開始變得急切,
“康兒。”
她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啞啞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在哪兒?你爹在哪兒?他是不是就在這兒?他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她的頭微微轉動著,像一隻迷路的鳥在辨認方向,可四麵八方都是路。
楊康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指尖在微微地顫。
“娘,天快黑了,馬師伯已經去打聽訊息了,咱們先去客棧安頓下來,爹既然每年都來,就一定還在這鎮上,明天一早,天一亮,咱們就去找他,好嗎?。”
包惜弱咬著下嘴唇,咬得嘴唇發白。
她想說不,想說她現在就去找,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找,一個人一個人地問,她等不了了,她現在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娘,十六年了,我們既然來到這裏,就一定會找到我爹的。”
她使勁地點頭,點得很用力,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說服自己,她任由楊康扶著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客棧的方向走。
馬鈺從後麵走上來,
“貧道已經讓人去打聽楊鐵心的落腳處了,最遲明日一早,便有訊息。”
包惜弱聽見了,她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指甲掐進楊康的胳膊裏,隔著衣服都掐出了印子。
客棧是尹誌平提前訂好的。
臨河的一間,推開窗就能看見水。
包惜弱坐在床沿上,身子挺得直直的,像一個隨時準備站起來的人。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那塊舊帕子,翻過來,覆過去,指腹反複地摩挲著帕子上那朵已經看不清顏色的荷花。
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她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
站了一會兒,她又走迴來,坐在床沿上。
剛坐下,又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停住了。
楊康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母親這副模樣,坐立不安,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鹿。
他手裏端著一碗熱粥,白米粥,上麵浮著幾顆紅棗,冒著細細的白氣。
“娘,吃點東西。”
包惜弱搖搖頭,她的目光是空的,望著窗外,其實什麽也沒有看進去。
“吃不下。”
三個字從她嘴裏出來,幹巴巴的,像嚼過的甘蔗渣。
楊康把粥碗放在桌上,在她對麵坐下來。
他沒有再勸,隻是安安靜靜地陪著。
沉默了很久。房間裏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聲音,
“娘,您好歹喝兩口呀。”
楊康終於又開口了,語氣裏帶著一點懇求,
“您身子剛好,大夫說了要靜養,今兒又趕了一天的路,再不吃東西,明天哪有力氣?”
楊康把粥碗端起來,遞到她手邊。
碗壁是溫的,隔著碗沿燙著他的指尖,他就那麽舉著,不催,也不收迴。
過了很久,包惜弱終於伸手接過了碗,她低下頭,喝了一口。
粥是糯的,米粒已經煮得開了花,入口即化,她又喝了兩口,眼眶忽然又紅了。
她把碗放下了,目光又飄到了窗外。
“康兒,你說,你爹,他會認出我嗎?”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臉,從額角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下頜。
“十六年了。”
她說,
“我老了,不是當年那個模樣了,眼角有紋了,頭發也白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他會不會認不出我了?會不會我站在他麵前,他從我身邊走過去,都不認得我了?”
楊康蹲下來,蹲在她麵前,讓她的目光不得不落在他臉上。
“娘,爹等的不是您的模樣,是您這個人。”
包惜弱愣住了,她的嘴唇顫了顫,想說什麽,又什麽都沒說出來。
楊康沒有再說話,他輕輕地站起來,把粥碗往她手邊又推了推,然後轉身走到門口。
楊康把門輕輕帶上了,他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聽見裏麵傳來極低的、壓抑著的抽泣聲,像一個人在很深的水底掙紮著,不讓水麵的人聽見。
他仰起頭,看著走廊頂上的那盞燈,燈芯在透明的油裏微微地晃著,光暈一圈一圈地蕩開。
他知道,這一夜,母親是睡不著了。
他也沒有走遠,就在門口的走廊上靠著,抱著胳膊,麵朝著母親房間的那扇門。
走廊裏有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潮潮的,涼涼的。
烏鎮在夜色裏沉下去了,安靜得像一個睡了很久很久的人,隻有水還在流,無聲無息地流,從這座橋下流到那座橋下,從這盞燈影裏流到那盞燈影裏,流過了十六年,流到了今夜。
今夜過後,就該流到那個人麵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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