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緩緩攀升,曬得人頭皮發麻,官道上的黃土也被烤得泛白,路邊的柳樹也垂著蔫頭耷腦的枝條。
楊康一行人遠遠就看見路邊搭著一個茶棚,頂上鋪著幹稻草,雖然簡陋,那一小片陰涼,看著就讓人心裏舒坦。
一行人在茶棚前停下腳步。
楊康翻身下馬,迴身去扶車裏的包惜弱。
馬鈺和尹誌平也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棚子旁邊的木樁上。
茶棚裏擺著四五張粗木桌子,桌麵上有刀砍斧剁的痕跡,邊角磨得圓潤,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老闆娘聽見動靜,從裏麵掀簾子出來,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圓臉,胳膊粗壯,走路帶風,一看就是個爽利人。
“幾位客官,快坐快坐,這日頭毒得很,喝碗茶解解暑。”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拎來一隻大茶壺,壺嘴冒著熱氣,往桌上排開幾隻粗瓷大碗,嘩啦啦倒滿了。
她又轉身進去,端出來幾個粗瓷盤子。
一盤黃瓜,切成了條,上麵還帶著水珠,看著就是脆生。
一盤香瓜,剖開了去籽,切成月牙形,甜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幾位將就著用,自家地裏種的,不值什麽錢。”
老闆娘把盤子往桌上推了推,順手扯下肩上的毛巾擦了兩下手,又去擦桌子。
她擦著擦著,眼光就不自覺地往這桌客人身上瞟。
這是開茶棚人的本事,迎來送往的,眼睛毒,掃一眼就能看出個大概。
老闆孃的目光在馬鈺的道袍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包惜弱身上。
這婦人看著體弱,臉色蒼白,像是趕了遠路累著了,但穿戴打扮不像是尋常百姓家的。
“幾位客官從北邊來的吧?”
馬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老闆娘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北邊不太平,這誰都知道,咱們這兒就好多了,到了烏鎮您就放心吧。
烏鎮那邊有巡檢司的兵丁,天天夜裏巡邏,這些年來從沒出過事。
鎮上人也睡得踏實,連更夫都不怎麽吆喝。”
她說話的聲音脆生,像炒豆子似的,聽得讓人心裏熱鬧。
包惜弱接過茶碗,抿了一小口。
茶水有些燙,她輕輕吹了吹,抬眼看著老闆娘,
“大姐,這兒離烏鎮還有多遠?”
“不遠了,再走大半天就到。”
老闆娘說著,又端來一盤切好的瓜,這次是西瓜,一看就是井水裏冰過的,盤子上還凝著水珠。
她把瓜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們這是來投親?這幾日這鎮上可熱鬧了,來了個賣藝的漢子,姓楊,使一杆鐵槍,
那功夫真叫一個了得,槍花一抖,滿場叫好。
鎮上好多人都去看,大人小孩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他還帶了個閨女,那閨女長得那叫一個水靈,眉清目秀的,說話更是好聽,幫著收錢的時候笑眯眯的,誰見了都喜歡……”
包惜弱手裏的茶碗晃了一下。
楊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勁擰了一把。
他飛快地看了母親一眼,又轉頭去看馬鈺。
馬鈺沒有看他,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是風吹動了一下衣領,但楊康看懂了,稍安勿躁。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緊張,隻是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喊,
“就是這個人,一定是這個人,等了十六年的人,終於出現了。”
“大姐,”
包惜弱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像是繃緊了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那漢子,那漢子多大年紀?長什麽樣?”
老闆娘沒留意她的異樣,一邊擦著桌子一邊隨口答道,
“四十出頭吧,濃眉大眼的,身量高,倒是那閨女也是隨了他,個子高挑,生得標致,見人就笑,嘴巴更是甜”
她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手裏的抹布停了一下,眼睛亮了起來,
“聽說啊,這個漢子每年這個時候都來烏鎮,聽說是等什麽人。
等了十幾年了,鎮上的人都知道這事,年年都來,年年都等,也不知道等的是誰。
有人問他,他就笑笑不說話,時間長了,大家也不問了,就是覺得這人怪得很。”
包惜弱手裏的茶碗“啪”地落在桌上。
茶水潑了一桌,順著桌麵的裂縫淌下去,滴在她的裙擺上,她渾然不覺。
她渾身都在發抖,眼淚無聲無息地湧出來,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桌麵上,和潑灑的茶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哪是淚。
“娘!”
楊康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沒事,沒事”
包惜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康兒,是他,一定是他,是他在等我”
她重複著這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這十六年來的每一個夜晚聽的。
她的眼睛紅紅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嘴角竟然微微翹起來,那是一個笑,一個含著淚的笑,比哭還讓人心碎。
老闆娘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手裏還攥著抹布,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她看了看包惜弱,又看了看楊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在這茶棚裏迎來送往十幾年,什麽場麵沒見過,但這會兒是真的不知道該說啥了。
馬鈺從旁邊走過來,遞過去一塊幹淨的手帕
不是道觀裏用的那種粗布,是一塊細棉布的,疊得整整齊齊。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手帕放在桌上,輕輕歎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過身,對老闆娘說,
“多謝了老闆娘,我們還要記著趕路,結賬吧。”
他的聲音平靜,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的手在袖子裏微微攥了一下。
楊康看著母親的眼睛,喉頭滾動了一下,什麽也沒說。
他隻是把她扶上車,放下車簾,翻身上馬。
馬鈺已經結了賬,牽著馬站在路邊等他。
兩個道士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一行人重新上路。
車輪碾過黃土官道,揚起細細的灰塵。
茶棚漸漸遠了,那麵洗得發白的布幌子在身後晃了晃,終於被路邊的柳樹遮住了。
車簾輕輕晃動,包惜弱攥緊了手中那塊細棉布手帕,指尖還沾著未幹的淚痕,眼底卻亮得驚人。
十六年的等待,終於要在這座小鎮,迎來重逢的那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