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破廟夜雨救傷者,少女善心顯真情------------------------------------------,天已經黑透了。雨是從申時末開始下的,起初隻是零星幾點,打在肩頭像石子敲背,她冇在意。可到了酉時中,雲層壓下來,雨勢驟急,豆大的水點砸得山路冒煙,草葉翻飛如受驚的鳥翅。她原本打算趕在天黑前翻過鷹嘴嶺,去三十裡外的青石鎮尋一味藥引,可這雨一來,腳程慢了大半。,用油布裹住口子,又拉起鬥篷的兜帽遮住頭臉。風從山坳裡鑽出來,裹著濕氣直往領口灌,脖頸一片冰涼。她縮了縮脖子,右手始終按在袖內銀針包上——這是白芷教她的規矩:夜裡獨行,手不離針。,照出前方山坡上歪斜的屋影。那是一座破廟,牆塌了一角,屋頂缺了大片瓦,但好歹能避雨。她加快腳步走過去,靴底踩進爛泥裡拔不出來兩次,最後幾乎是拖著腿才蹭到廟門口。,隻剩兩扇腐木樁立在兩側。她側身進去,背靠門框喘了口氣。裡麵比外麵安靜些,雨聲被殘牆擋去一半,隻剩下簷角滴水的嗒嗒聲。地上鋪著厚厚一層乾草,不知是過往旅人留下的,還是野物窩巢。角落裡堆著幾塊斷碑,上麵字跡模糊,看不清年代。,舉高了照一圈。廟不大,三丈見方,正中有個傾倒的香爐,銅鏽斑駁。左右各有一扇小窗,糊的紙早爛光了,風吹進來,帶著腥濕的土味。她走到東牆下,挑了個離風口遠些的地方坐下,抖了抖鬥篷上的水,準備等雨小些再動身。,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呻吟。。她立刻熄了火折,屏住呼吸聽。隔了幾息,又是一聲,短促而虛弱,像是忍了很久才漏出來的。她冇動,左手悄悄抽出一根銀針,右手摸向腰間布巾。,她重新點燃火折,低身繞過去。草堆深處蜷著一個人,男的,三十上下,穿著褪色藍布短褐,肩頭衣服撕開一道口子,底下滲著暗紅。他臉朝下趴著,髮髻散亂,臉上沾著泥水和血漬,呼吸微弱但均勻。,先觀察他手腳有冇有抽搐,胸膛起伏是否自然。又蹲下身,將火折湊近他鼻端,看見熱氣微微顫動。她伸手探他腕脈,指腹剛觸到麵板,那人猛地一抖,手臂本能地抬起來護住頭。“彆怕。”她說,聲音不高,“我不是來害你的。”,隻是喘著氣,眼睛閉著,額上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流。她又試一次,這次動作更慢,終於把住了脈。跳得有些快,但有力,不是中毒或內傷的虛浮脈。她鬆了口氣,從藥囊裡取出乾淨布條,撕成細條備用。:左肩胛骨下方有道三寸長的劃傷,邊緣不齊,像是被樹枝或石頭刮破的,血已經凝了一半。冇有化膿跡象,體溫也正常,隻是淋了雨,身子發冷。她判斷是跌落山道所致,不算重創,但若不管,夜裡失溫會要命。,從水囊倒出半碗熱水,扶起那人腦袋,小心餵了一口。他嗆了一下,咳出些濁氣,眼皮動了動,卻冇有睜眼。她又喂兩口,等他嚥下去,纔開始處理傷口。,用乾淨布蘸水擦淨血汙,撒上止血粉——這是最普通的田七粉,藥王穀裡人人都會配。然後用布條一圈圈纏緊,打結時留意鬆緊,免得勒著筋絡。做完這些,她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他身上,又撥了撥草堆,讓他躺得更穩些。。每次靠近,都先聽他呼吸節奏,確認冇有突變。手裡的銀針一直冇收,哪怕是在剪布條時也夾在指間。白芷說過,江湖上有人裝死誘殺善心人,專挑年輕女子下手。
那人沉睡著,呼吸漸漸平穩。柴宗溪坐在離他六步遠的地磚上,背靠著柱子,手裡握著針,火摺子燒到儘頭,啪地滅了。廟裡重新陷入昏黑,隻有雨聲還在響。
她冇睡。腦子裡轉著剛纔那一幕幕:他衣領內側繡著半朵梅花,是商隊藥童的標記;腰間掛的皮袋空了,但形狀還看得出曾裝過藥秤;右手虎口有繭,不是握刀的繭,是常年碾藥留下的。這些細節拚在一起,讓她相信他真是個逃難的藥童。
但她仍不敢全信。
夜深了,風小了些,雨也稀了。她聽見外麵樹枝哢嚓響了一聲,像是有什麼動物走過。她冇動,隻把身體往柱子後縮了縮。過了會兒,又安靜下來。
不知多久,那人咳了一聲,醒了。
柴宗溪立刻點亮新火折。那人睜著眼,眼神渾濁,看了她一會兒才聚焦。他想撐起身子,肩膀一動就疼得悶哼。
“彆亂動。”她說,“你肩上有傷,我給你包過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水……”
她遞上水囊。他喝了幾口,緩過來些,又道謝,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是做什麼的?”她問。
“藥……藥童。”他喘著說,“跟著商隊走南線,去青石鎮交貨。半道上遇了劫匪,馬驚了,我摔下山溝……同伴都冇出來。”
她說:“看你衣領上的花,確實是藥童標記。”
他點點頭,閉上眼,似乎累極了。
“你們走哪條路?”她又問。
“老驛道……岔進鬆林坡那條。”
她記下了。那條路確實常有劫匪,去年就有兩起案子報到鎮衙。
“你一個人逃出來的?”
“嗯。躲在溝底一夜,天亮才爬上來。想找人救,可路上冇人……後來下雨,我就摸到這裡。”
他說得合情合理,語氣也冇有刻意隱瞞的痕跡。柴宗溪稍稍放了點心,但仍冇收回銀針。
“你懂醫術?”他忽然問。
她頓了頓:“略通一些。”
“難怪……”他苦笑,“我昏過去前,感覺有人碰我脈,手法很穩。”
她冇接話。
他又說:“姑娘年紀輕輕,敢一個人走夜路?”
“我有防身的東西。”她淡淡道。
“也是。”他歎口氣,“這世道,誰冇點本事活命。可你救我,不怕我是壞人嗎?”
“怕。”她說,“但我更怕見死不救。”
他愣了下,隨即笑了,眼角擠出皺紋:“這話……真像我師父當年說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雨基本停了,隻剩屋簷滴水聲。柴宗溪起身檢查他的體溫,又摸了摸額頭,不燙。她從藥囊裡取出一小包藥末,兌水攪勻,遞給他。
“喝了,明早能有力氣走路。”
他接過碗,聞了聞:“田七加當歸?你還會配活血方?”
“基礎方子。”她說,“彆多問了,喝完歇著。”
他依言喝下,把碗還給她。火光下,他看著她收拾藥具的動作,忽然壓低聲音:“姑娘,我勸你一句——少露本事。”
她抬頭。
“你是好人,可這年頭,好人活不久。”他盯著她袖口露出的銀針,“你會治病,會紮針,這本事在外頭,既是護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她手指微緊。
“有人專抓會醫術的,說是‘活藥引’。”他聲音更低,“拿人試毒,煉蠱,做邪法……我見過一個郎中,被抓去三個月,放出來時瘋了,嘴裡隻會念藥名。”
柴宗溪冇說話。她聽說過這類事,但都是穀裡老人閒談時提一句,從冇當真。
“我不是嚇你。”他咳嗽兩聲,“我隻是……不想你也遭這種罪。”
她把空碗放進藥囊,慢慢說:“我知道外麵不乾淨。可要是人人都躲著,誰來救人?”
他搖頭:“你不明白。有些人,不是想救人,是想用人。你越肯救,他們越盯上你。”
柴宗溪低頭看著手中的銀針。火光映在針尖上,閃了一下。
她冇再問。那人說完那些話,像是耗儘了力氣,靠在草堆上閉目養神。她守在原地,冇睡,也冇靠近。火摺子又一次燃儘,她冇再點。
黑暗中,她聽見他呼吸漸沉,知道他是真的睡熟了。她輕輕起身,走到廟外。
雨已完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漏出幾點星光。空氣清冷,泥土味混合著草腥撲麵而來。她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辨了辨方向,確定明日該走哪條路。
回廟後,她檢查了一遍傷者狀況:脈象平穩,體溫正常,呼吸深長。她從行囊裡取出半袋乾糧和滿水囊,放在他手邊。又翻出炭條,在西牆泥壁上寫下幾種常見草藥的名字和用途——止痛、退熱、消腫,並標註附近山澗的位置,方便他日後取水自救。
做完這些,她把剩下的布條疊整齊,放在他枕邊。最後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男人,她背起藥囊,繫緊鬥篷,推開了破廟的門框。
晨光剛爬上東邊山脊,灰白色,照在濕漉漉的草葉上。她踏上荒道,腳步輕而穩。身後,破廟靜靜立在晨霧裡,像一座被遺忘的墳塋。
她走了二十步,停下,回頭望了一眼。
廟門黑洞洞的,無人出現。
她轉身繼續前行,左手仍貼在袖內針包上,指尖能感覺到七根銀針的輪廓。
荒道向前延伸,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