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沒停,病房窗戶上爬滿細密水珠,像誰的眼淚在往下淌。
周明遠醒了,不是被疼醒的,是被呼吸聲。
他沒睜眼,隻是用鼻尖輕輕嗅了嗅——不是藥味,也不是消毒水,是一股鐵鏽味,混著機油。他太熟悉這種味道了,十年前工地搬磚那會兒,每天收工後手上都是這味兒。
有人來了。
他手指微動,摸到枕頭下的錄音筆,金屬外殼還帶著體溫。那晚倉庫一戰,他能活下來靠的不是命大,而是這玩意兒錄下的每一句廢話。
“老闆說了,隻要命點,不要死人。”
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裏繞,像根刺,紮得他睡不著。
門外腳步很輕,但節奏不對,跟上一章那個寄生體一樣,機械感太重。
他閉著眼,右手食指在床單上敲出三短兩長的節奏——緊張時的小動作,改不了。
護士進來換藥,嘴上說著外麵熱搜都撤了,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八卦。
“聽說招標會出了點問題,不過現在全刪乾淨了,就跟沒發生過似的。”
“……”
他沒應聲,隻把枕頭往裏挪了半寸,讓錄音筆藏得更深。
等護士走後,門鎖哢噠一聲,自動反鎖。
他心裏咯噔一下。
這不是醫院的標準操作。
他緩緩睜開眼,正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
穿西裝的男人坐在窗邊,手裏轉著一支鋼筆,是他常用的牌子,百樂78G,配0.38mm筆尖,墨水是藍黑的,他記得很清楚。
男人嘴角掛著笑,但眼神冷得像冰。
“你命大。”他說,“A01都能逃。”
“運氣好。”周明遠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玻璃渣。
男人沒接話,隻是繼續轉著那支筆,紙頁翻動的聲音從他包裡傳來,像是賬本。
“證據呢?”他問。
“在我這兒。”
“係統呢?”
周明遠沉默了幾秒,才開口:“睡著了。”
男人笑了,笑容比剛才更冷。
“那你靠什麼?”
“靠我自己。”
男人點頭,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雨水打在玻璃上啪啪作響。
“你知道江濤為什麼非要殺你嗎?”他問。
“因為我有他們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男人搖頭,“因為你懂命點。”
周明遠瞳孔一縮。
命點。
係統的核心結算單位,也是他一路往上爬的燃料。可自從那天會場曝光證據後,係統就徹底沉寂了,連個提示音都沒有。
男人看著窗外,聲音低沉,“命點不是獎勵,是容器。”
“什麼意思?”
“你是第一個掙脫它的人。”
說完,男人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除了那支鋼筆。
周明遠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撿起來,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知道這支筆是誰的。
是他的。
但他沒帶進病房。
那男人……到底是誰?
他沒時間多想,因為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藏在褲兜裡,震動聲幾乎聽不見。
他摸索著掏出來,螢幕亮起,一條加密資訊跳出來:
【錄音檔案:已校驗完整】
他心頭一緊。
那段錄音,居然還能恢復。
他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一開始是風聲,還有雨滴砸在鐵皮上的雜音,接著是刀刃破空聲,身體倒地的悶響,最後纔是那句關鍵的話:
“老闆說了,隻要命點,不要死人。”
“命點?那玩意兒現在還能用?”
“當然能用,隻是換了主人。”
“LX7啟動失敗了,但我們找到了替代品。”
“誰?”
“他就在醫院躺著。”
周明遠猛地扯下耳機,心跳快得像是要衝出胸腔。
LX7。
母親嫁衣裡的晶片編號。
他不是唯一一個。
還有一個,正在蘇醒。
他咬牙翻身坐起,扯動傷口,血滲出來,暈開在病號服上。
他不管這些,直接拔掉點滴,拖著身子下床,抓起揹包,把錄音筆、比價表和那張晶片卡一股腦塞進去。
他不能在這待了。
他們知道他在哪。
而且,他們知道他聽得見。
走廊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三個,甚至更多。
他貼著牆邊移動,避開監控死角,悄悄開啟安全通道。
樓梯間漆黑一片,隻有應急燈閃著紅光,像是某種警告。
他一步步往下走,腳底踩著台階發出輕微迴響。
走到三層,他忽然停下。
樓梯拐角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製服,胸口別著ZM-2024-A02的編號牌。
和倉庫那個寄生體一樣的製式。
不同的是,這個人臉上沒有裂縫,看起來就像個正常人。
“你不該偷聽不該聽的東西。”那人說。
周明遠沒說話,隻是把揹包往前拉了拉,手摸到了錄音筆。
“我勸你,現在交出來。”對方又說,“否則……你連命點都沒資格擁有。”
“那你們怕什麼?”周明遠冷笑,“怕它醒來?”
對方眼神變了。
那一瞬間,他按下了錄音筆的錄音鍵。
“砰!”
槍聲炸響。
他撲向扶手,子彈擦著他肩膀飛過,打在牆上,火星四濺。
他滾下台階,摔在二樓平台,顧不上疼,爬起來就跑。
身後腳步聲追來,密集如鼓。
他衝出安全通道,撞進大廳,人群尖叫四散。
他一頭鑽進電梯,按下一樓,門關上的前一秒,他看到那人站在樓梯口,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
電梯開始下降。
他靠在角落,喘著氣,手指還在顫抖。
錄音筆還在錄。
他不知道這段會不會成為扳倒江濤的關鍵證據。
但他知道,隻要命點還在流轉,他就還有機會。
電梯“叮”的一聲,門開了。
夜風吹進來,夾著雨絲,打在他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雨幕。
反擊的時候,真的快到了。
錄音筆在口袋裏震動,螢幕上閃過一行字:
【LX7:連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