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枯枝斷開。他沒停,也沒回頭。葉昭昭跟在後麵半步距離,呼吸比之前穩了些。
天上那東西又來了。
一隻黑鳥從林子上空掠過,翅膀不扇,滑得特別平。它飛到營地正上方時突然壓低,繞了個圈,又拉高鑽進樹冠層。這動作不對勁,不是活物會幹的事。
周明遠蹲下,把左臂袖口往下扯了扯。布料沾了血,有點硬。他摸了摸內袋,鋼筆還在,三支都齊著。剛才那一陣熱感順著神經往上爬,現在消了,但頭皮還發緊。
“它在拍。”他說。
葉昭昭抬頭盯了幾秒,“第四次了。每次間隔十二分鐘,角度固定,俯衝時鏡頭會調焦一次。”
“不是找我們,是確認位置。”周明遠站起身,往回走兩步,踩進剛才自己留下的腳印裡,“它知道我們在這兒,隻是要畫麵。”
葉昭昭閉眼三秒,後頸處溫度微微上升。她睜開眼,“訊號源編碼和我體內早期晶片一致,加密方式是白硯秋用的老版本。他在看直播。”
“那就關掉他的螢幕。”
兩人折返營地邊緣。周明遠翻出那台破無線電接收器,外殼裂了,天線沒了,但電池倉還連著一塊鋅板。他把它舉起來對著月光照了照,裏麵電路燒過一半,剩下幾條線沒斷。
“能改造成乾擾器嗎?”
“可以。”葉昭昭摘下右耳的耳墜,金屬頭掰開,抽出一根細絲,“共振線圈還能用。加上支架當發射極,再找個接地端。”
周明遠拆了帳篷一根金屬撐桿,插進土裏。葉昭昭把線圈纏在撐桿頂端,另一頭接到接收器殘骸上。她手指劃過介麵處,確認通路完好。
“頻率設成多少?”
“打亂它的同步幀就行。用組織內部測試頻段,2.4G加偏移0.15,模擬訊號汙染。”她說完,把耳墜剩下的部分扔進灌木叢。
周明遠按下接收器側麵一個凸起的按鈕。裝置嗡了一聲,螢幕沒亮,但介麵處開始發熱。
他們退到五米外一塊岩石後。
那隻烏鴉第五次出現是在七分鐘後。它從西側飛來,高度三百米左右,機身反射一道冷光。接近營地時開始下降,鏡頭蓋滑開,紅點一閃一閃。
葉昭昭按下了手中改裝後的開關。
空氣中猛地炸出一聲尖嘯。那聲音不像機器發出的,倒像是金屬被撕開。烏鴉在空中抖了一下,翅膀卡住,原地轉了半圈。鏡頭紅光閃兩次,突然熄滅。它斜著往下栽,撞斷幾根樹枝,掉進二十米外的灌木堆裡,不動了。
“訊號斷了。”葉昭昭說。
周明遠沒動。等了三十秒,又等了三十秒。周圍沒別的響動,風也小了。他起身走過去。
灌木叢裡躺著那隻機械烏鴉,翅膀斷了一隻,頭部裂開,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線路。眼睛的位置嵌著一顆微型晶片,還在微微發燙。
他伸手要去拿。
“別碰。”葉昭昭在後麵開口,“可能是誘餌。他喜歡留後門。”
周明遠收回手。他從內袋掏出一支鋼筆,在烏鴉胸口劃了一道。金屬殼被劃開,露出底下一層暗紅色塗層。他聞了下,沒味道。
“不是追蹤型。”他說,“是單向傳輸。它隻負責傳畫麵,不帶定位回傳功能。”
“所以切斷訊號就夠了。”葉昭昭走近兩步,“我們現在不在他的視野裡了。”
周明遠看向西北方向。係統給的導航路徑還在,半透明線條浮在他視線邊緣,指向林子深處。三個紅點已經消失,狼群散了。
他低頭看了眼左臂。血止住了,袖口乾了。麵板下麵那種跳動感還在,但節奏慢了下來,像心跳同步了。
“他剛纔看見什麼?”他問。
“你蹲下看金屬片,然後抬頭。還有你流血的樣子。”葉昭昭說,“最後傳回的畫麵裡,有火堆位置,霜紋痕跡,還有你接受任務的動作。”
“他知道我拿到鑰匙了。”
“但他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葉昭昭把手貼在後頸,核反應堆頻段微調,“乾擾波有效範圍兩百米,維持時間至少三小時。這段時間他沒法用同頻段的裝置接入。”
周明遠點頭。他彎腰撿起一根樹枝,把烏鴉往更深的灌木裡推了推。落葉蓋上去,遮住反光。
“走吧。”他說。
兩人離開營地,沿著係統提示的方向前進。周明遠走在前麵,腳步放輕,每一步都先試地麵。葉昭昭跟在後麵,右手一直搭在後頸位置,監測頻段波動。
走了大概五百米,林子變密。樹榦之間的距離縮小,頭頂幾乎全被枝葉蓋住。月光透不進來,隻能靠係統路徑的微光辨方向。
“你胳膊怎麼樣。”葉昭昭問。
“沒事。”周明遠說,“就是有點沉。”
“別硬撐。剛才那次共鳴反應強度不小,視網膜同步不是普通連線,是你媽在用係統認你。”
“我知道。”他停下,抬手摸了下眼角。視野裡的路徑線還在,穩定向前延伸。“她要是不想讓我走,就不會給我指路。”
“可她也沒告訴你前麵有什麼。”
周明遠繼續往前走。一分鐘後,他忽然轉身,盯著來時的方向。
“怎麼了?”
“剛才那棵樹。”他說,“右邊第三棵。樹皮上有劃痕。”
“有人動過?”
“不是人。”他走回去,蹲下來看,“是爪子,很深,新留的。而且方向是朝營地去的。”
葉昭昭也蹲下,“這不是狼的痕跡。掌壓角度太直,關節結構也不對。”
“是改造體。”周明遠站起身,“白硯秋的寄生種,還沒進化完全的那種。”
“他派人進來了?”
“不是派人。”周明遠看著她,“是放進來。他知道監控斷了,所以讓東西進來找我們。”
“可那些狼……”
“狼群不是沖我們來的。”他說,“它們是守營地的。剛才我們走的時候,它們沒動,是因為任務沒結束。”
“現在任務結束了?”
“或者換了目標。”他看向西北,“我們得加快。”
兩人提速,沿著路徑穿行。地麵越來越陡,坡度明顯上升。周明遠右手食指輕輕敲著褲縫,保持節奏。葉昭昭開始輕微喘氣,體溫升到41.3度後自動調節回落。
又走了一公裡,係統路徑突然拐了個急彎,指向一處岩壁。岩壁底部有個缺口,像是被水衝出來的洞口,不到一人高。
“進去?”葉昭昭問。
“繞不了。”周明遠看了看四周,“路徑沒斷,說明裏麵安全等級達標。”
“可乾擾波到這裏就開始衰減了。”她摸了摸後頸,“再往前五十米,可能就隻剩一個小時的有效防護。”
“夠了。”他往前走,“隻要他看不見我們就行。”
他們靠近洞口時,周明遠突然停下。
洞口左側的石頭上,有一滴暗紅色的東西。他湊近看,是血,還沒幹透。他用指尖碰了下,黏性正常,溫度略高於環境。
“剛留的。”他說。
葉昭昭盯著血跡,“不是你的。”
“也不是動物的。”周明遠直起身,“有人比我們先到。”
“還是同一個方向。”
“不一定是為了躲他。”周明遠說,“也可能是引他。”
他從內袋抽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把筆尖插進血跡裡蘸了一下。拿出來時,筆尖泛出一點微弱藍光。
“生物活性還在。”他說,“最多十分鐘前留的。”
葉昭昭往後退了半步,“別驗了。乾擾器電量剩百分之三十七,優先保遮蔽功能。”
周明遠合上鋼筆,塞回口袋。他看了眼係統路徑,線條依舊指向洞內。
“走。”他說,“我們沒得選。”
他們彎腰進入洞口。裏麵空間比外麵看著大,地麵平整,像是人工修整過。周明遠右手摸著岩壁往前走,指尖碰到一處凹陷。他停下來。
那是一個符號。三橫一豎,中間帶折角。
和比價表背麵的一樣。
他沒說話,也沒叫葉昭昭。手指順著刻痕滑下去,觸感清晰。這痕跡是新的,不是風化形成的。
他抬起左手,掀開袖口。疤痕位置又開始發燙。
洞深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是金屬碰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