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手抓著他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孩子。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紮進他耳朵裡。
“爸爸,你不能開車。”
周明遠沒動。他的視線還在模糊,太陽穴像是被人拿鎚子一下下敲著。身體裏的熱流已經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冷,一層層往上冒。
他低頭看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紅,不是血絲,是整個瞳孔底色變了,像燈剛通電時閃出的第一道光。
他沒時間想這是什麼。
遠處傳來腳步聲,整齊,穩定,一步一步往這邊壓過來。
他咬牙,把女兒往身後拉了半步,自己往前半步擋住她。腿有點抖,但他站住了。
剛才那一波打得太狠。五個人,全倒下,不到十秒。可現在每塊肌肉都在抽,手指伸直都費勁。
他閉眼,試著喚出係統介麵。
沒有反應。
他又試了一次,用左眼快速眨兩下——以前啟用視網膜投影的方式。
還是沒動靜。
就在他以為係統真沒了的時候,眼前突然跳出一行字:
【基因鎖模式已啟用】
字型灰白,沒有邊框,也沒有聲音。接著資料往下滾:
【力量 300%|反應速度 280%|神經負荷:臨界】
【反噬警告:神經係統過載】
【預計維持時間≤9分鐘】
他盯著那串數字,腦子轉得比平時慢。九分鐘。夠不夠衝出去?捷達車還有十五米,但外麵的人不會讓他輕易發動引擎。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汗。耳後那道疤又開始發燙,像有東西在裏麵爬。
女兒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
聲音不大,但在空蕩的車庫裏撞來撞去。她整個人縮在他胳膊下麵,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
“別怕。”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爸爸在這。”
他把她摟緊了些,左手繞過去護住她後頸。衝鋒衣的領子拉高,蓋住她脖子那塊麵板。那裏剛纔好像有點發熱,但他沒細看。
右手食指開始敲大腿。
一下,兩下,三下。
這是他談合同前的習慣動作。每次報價之前,都會這樣敲幾下,讓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他也需要冷靜。
他知道外麵那些人不是普通保鏢。他們不躲痛,不怕傷,動作一致得像機器。剛才那個被鋼筆紮穿手腕的傢夥,臉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不是訓練能練出來的。
是改造。
或者更糟的東西。
他低頭看女兒,她還在哭,但聲音小了點。她抬頭看他,嘴唇抖著:“他們……在找我。”
他心頭一緊。
“誰在找你?”
她搖頭,眼神有點空:“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在靠近。”
他沒再問。他知道有些事問不出來。就像十年前母親跳樓那天,他站在樓下看著血泊,沒人告訴他為什麼。
他隻記得那天淩晨三點,雨特別大。
記憶閃了一下,他甩頭把它壓下去。
現在不是發病的時候。
他靠著報廢貨車蹲下,背貼著鐵皮,讓女兒坐在自己和車身之間。他的左臂壓在身側,袖口滑下來一點,露出那段燙傷疤痕。
舊傷最近總隱隱作痛。
他抬起右手,摸向衝鋒衣內袋。三支鋼筆都在。他抽出最短的那支,擰開筆帽,把筆尖對準前方通道入口。
隻要有人露頭,他就扔。
九分鐘。他得撐到那時候。
女兒靠著他胸口,呼吸慢慢平穩。她小聲說:“爸爸,我冷。”
他脫下衝鋒衣裹住她,重新穿回時發現左邊口袋破了個洞。那是昨天炸伺服器時燒的。
他沒管。
視線邊緣開始發黑,像電視訊號不好時的畫麵噪點。他用力眨眼,逼自己看清。
資料還在滾動:
【腎上腺素代謝紊亂】
【痛覺感知異常上升】
他感覺到了。膝蓋像是被人拿刀片一點點割著,不是劇痛,是持續不斷的刮擦感,越忍越清晰。
他咬舌尖。
血腥味在嘴裏散開,腦子清醒了一瞬。
外麵的腳步停了。
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金屬拖地的聲音,緩慢,有節奏。
有人在掃視這片區域。
他屏住呼吸,右手握緊鋼筆,左手搭在女兒肩上。她也察覺到了,身體僵住,不敢動。
他輕輕拍了兩下她的肩,意思是“別怕”。
她沒點頭,但呼吸壓低了。
過了十幾秒,腳步聲又響起來,這次是從另一條通道繞過來的。方向變了,離他們近了些。
他估摸著距離,最多三十米。
不能再等了。
他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了下車門才穩住。女兒被他一手抱起,貼在胸前。
“待會不管發生什麼,都別鬆手。”他說。
她點頭,手抓緊他的衣服。
他盯著捷達的方向。車燈罩碎了,前輪癟了一半。但他記得這輛車還能發動。後備箱裏還有備用胎和扳手。
隻要能上去,開啟遮蔽係統,就能切斷追蹤訊號。
他邁步往前走。
剛走出兩步,女兒突然“啊”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仰。
他立刻停下,低頭看她。
她捂著後腦,臉色發白,嘴唇哆嗦:“疼……好疼……”
他伸手探她後頸,麵板滾燙,像發燒。指腹下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執行。
晶片?
他想起麵館那次。也是這樣,她突然說“他們在讀取”。
他迅速用衣領蓋住她脖子,把她抱得更緊。
“沒事,很快就沒事了。”他說。
她喘著氣,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再睜眼時,瞳孔裡的紅光更明顯了,像充了電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她盯著前方某個點,忽然說:“他們有七個人,兩個在通風管上方,三個在工程車後麵,一個在電箱邊上,還有一個……在你背後。”
他猛地轉身。
背後是牆。
空的。
他不信這種話。小孩子受刺激多了會胡言亂語,他見過太多。
可女兒的眼神不對。她不是在害怕,是在……確認。
他盯著電箱方向。
那裏有個拐角,能看到一半通道。
他慢慢後退一步,貼著車體移動。
女兒還在發抖,但聲音清楚了:“穿黑衣服的那個,右手拿著注射器,裏麵是藍色液體。他準備打你脖子。”
他心跳加快。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說得太準。
他沒回頭,左手把女兒換到右臂抱著,右手摸向內袋,抽出一支鋼筆,悄悄擰開。
筆尖朝外。
他往前走了半步,突然猛地轉身,把鋼筆甩向電箱角落。
“叮”一聲,打在金屬箱上。
那邊立刻有動靜。
一個人影從柱子後閃出來,手裏確實有支注射器,藍汪汪的液體晃了一下。
周明遠瞳孔一縮。
她沒說錯。
那人發現暴露,直接衝過來。
速度快,路線直線。
他抱緊女兒往旁邊一閃,同時抬起左腿踹向對方膝蓋。
那人側身避開,動作流暢得不像人類。
周明遠心裏一沉。
又來了。
他靠在車身上,額頭冒出冷汗。身體裏的倒計時還在走:
【剩餘時間:6分12秒】
【神經係統負荷:97%】
他喘了口氣,把女兒放在地上,讓她背貼著輪胎坐著。
“蹲好,別動。”他說。
她點頭,雙手抱住膝蓋。
他站直身體,雙拳握緊,指節哢哢響。
頭痛得更厲害了,像有釘子往顱骨裡鑽。視野邊緣的黑斑越來越多,但他還能動。
外麵的腳步又逼近了。
不止一個方向。
他盯著前方通道,右手慢慢移向衝鋒衣口袋。
裏麵還有一支鋼筆。
最後一支。
他拔出來,捏在手裏。
冷風從通風口吹進來,帶著機油味。
他站著沒動。
等他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