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現場還保持著那晚的模樣。
李翎站在那片焦黑的廢墟前,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後背的傷還在疼,每走一步都扯著皮肉,可他麵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元兒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小手垂在身側,沒有像私下裡那樣去拉他的袖子。
“李公公,”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皇子的矜持,“這地方還能看出什麼嗎?”
李翎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站在那兒,小小的,腰背挺得筆直。陽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亮亮的,裡麵有關心,有心疼,可他知道這時候不能露出來。
李翎收回目光,看向那片廢墟。
“回殿下,”他說,“仔細看,總能看出些什麼。”
他開始往裡走。
焦黑的木板,破碎的瓦片,燒得扭曲的門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在看那晚的火是從哪裡燒起來的。
元兒跟在後麵,沒有再說話。
四周站著幾個東廠的人和行宮的管事,都在看著他。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還有幾分等著看笑話的意思。
李翎沒有理他們,走到皇帝寢殿外麵的迴廊處,停下來。
這裡燒得最厲害。
他蹲下來,用一根木棍撥開地上的灰燼。
底下露出一截燒焦的木頭,木頭旁邊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他撿起來,看了看。
是個油燈,燒得變形了,但還能看出輪廓。
他把油燈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那上麵有字,很小,但能看清——“內造”。
內造的油燈。
李翎的目光動了動,站起來把那盞油燈遞給旁邊的東廠小太監。
“收好。”
那小太監連忙接過去。
李翎繼續往裡走,走到迴廊盡頭,又停下來。
這裡有一截燒斷的柱子,柱子的根部有一個奇怪的痕跡。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那是勒痕,像是有什麼東西綁在柱子上,燒斷之後留下的。
李翎盯著那勒痕看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起。
他站起來,轉身看向那幾個雜役關押的方向。
“去把那幾個雜役提來。”他說,“一個一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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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的地方設在行宮的一間偏殿裡。
李翎坐在椅子上,麵前站著一個雜役。
那人四十來歲,臉上帶著畏縮,眼睛卻時不時瞟他一眼,像是在打量他的來意。
李翎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人。
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平靜,卻讓那人的目光開始閃躲,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晚你為什麼會去皇帝寢殿那邊?”李翎終於開口。
那人嚥了口唾沫。
“回、回公公,奴才那天晚上是去送東西的。有人讓奴才送一壺酒過去,說是皇上要的。”
李翎看著他。
“誰讓你送的?”
那人說:
“是……是廚房的老吳。”
李翎點了點頭。
“帶下去。”
那人愣了一下,被拖了出去。
第二個雜役被帶進來。
他叫孫二,三十齣頭,進來的時候腿就在抖。他低著頭,不敢看李翎,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
李翎問了同樣的問題。
孫二的回答不一樣——他是去送點心的。說是廚房的劉婆子讓他送的。
第三個,叫朱三,是去送炭的。說是管柴房的趙老頭讓他送的。
第四個,叫週五,是去送水的。說是管雜役的孫頭兒讓他送的。
第五個,叫馬六,是去送蠟燭的。說是庫房的陳公公讓他送的。
每一個人,都說是有人讓他們送的。每一個人,說的名字都不一樣。
李翎聽完,沒有說話。
他隻是揮了揮手,讓人把他們帶下去。
屋裡安靜下來。
元兒站在角落裡,一直沒有出聲。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走過來,站在李翎身邊。
“李公公,”他小聲說,仰著臉看他,“他們在說謊。”
李翎低頭看著他。
那孩子仰著臉,眼睛亮亮的,裡麵全是認真。
“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元兒說,“肯定是商量好的。”
李翎點了點頭。
“是商量好的。”
元兒眨了眨眼睛。
“那怎麼辦?”
李翎沒有說話,隻是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那幾個雜役被分別關在不同的屋子裡。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把那幾個人分開問。”他說,“一個一間屋子,不許他們說話,不許他們見麵。”
旁邊的人愣住了。
“李公公,這……”
李翎看著他。
那目光讓那人後麵的話全嚥了回去。
“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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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審訊重新開始。
第一個雜役被帶進來,還是剛才那個老吳。
李翎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盞油燈。
老吳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慌。
李翎把那盞油燈放在桌上。
“內造的油燈。”他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老吳嚥了口唾沫。
“不……不知道。”
李翎點了點頭。
“不知道沒關係。”他說,“可你知道,那晚送東西的,不止你一個人。”
老吳的眼神開始閃躲,腳往後挪了挪。
李翎繼續說:
“有送酒的,有點心的,有送炭的,有送水的,有送蠟燭的。你們五個人,都去了皇上寢殿那邊。”
他看著老吳的眼睛,慢慢說:
“你猜,他們是怎麼說的?”
老吳的額頭開始冒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李翎往後靠了靠,語氣輕描淡寫:
“有人說,是有人給了他銀子。有人說,是有人讓他去放那盞油燈的。有人說,他什麼都不知道,隻是被人指使的。”
老吳的嘴唇開始哆嗦。
李翎說:
“現在就看誰先說了。誰先說,誰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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