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翎沒想到,皇帝會這麼快又召見他。
距離上次乾清宮奏對,不過十來天。
他在司禮監的批紅房裡埋頭批摺子,日子過得平淡如水。可那些批過的摺子,大概是被皇帝看到了。
那天下午,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堆滿奏摺的案上。李翎正批到一本關於西北軍需的摺子,琢磨著該怎麼措辭才妥當。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大總管站在門口。
大總管臉上帶著慣常的笑,看不出深淺。
“李公公,皇上有請。”
李翎放下手裡的硃筆,站起來。沒有問為什麼,隻是整理了一下衣袍,跟著大總管往外走。
走出司禮監的時候,外麵的陽光正好,照得人眼睛微微發眯。
他在心裡把最近批過的摺子過了一遍。哪一本批得重了?哪一本批得輕了?哪一本可能會讓皇帝不滿意?
想來想去,似乎都沒有。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反而越不踏實。皇帝不會無緣無故召見一個剛進司禮監沒幾天的小太監。
他不知道皇帝要問什麼,但知道這是個機會,也是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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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裡很安靜。
皇帝坐在禦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奏摺,正低頭看著。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映得明亮,另半邊隱在陰影裡。
李翎進去的時候,皇帝頭都沒有抬。
他跪下去,額頭觸地。
“奴才叩見皇上。”
屋裡安靜了很久,隻有皇帝翻摺子的聲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李翎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卻讓呼吸放得極輕。他知道這種時候,越是沉得住氣,越能讓皇帝高看一眼。
過了很久,久到他的膝蓋都開始發麻,皇帝終於開口:
“起來吧。”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李翎站起來,垂手站著,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方。
皇帝把摺子放下,卻沒有看他,隻是靠在椅背上,像是隨意地問了一句:
“你在司禮監這些天,感覺如何?”
李翎斟酌了一下,說:“回皇上,司禮監事務繁雜,奴才初來乍到,正在學著上手。”
皇帝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李翎知道,這話說得太保守了。
“學著上手?”皇帝終於抬起眼,看著他,“朕看你是上手得挺快。那些摺子,朕都看了。”
李翎低著頭,沒有說話。
皇帝繼續說:“有幾本批得不錯。西北軍需那本,你批的是‘邊關事急,不可拖延,然錢糧出入須有章程,著戶兵二部會商具奏’。這話說得周全,既沒有駁了邊關的請,也沒有讓戶部兵部推諉。”
李翎的心微微動了動。
那本摺子,他確實想了很久。邊關要錢要糧,戶部怕虧空,兵部怕擔責。他不想替任何一方說話,隻想把事情推到該辦的地方去。
他沒想到皇帝會注意到。
“還有一本,是江南織造報災的。”皇帝說,“你批的是‘織造乃朝廷財源之一,災情屬實,自當體恤。然地方官報災,往往誇大其詞,著江南總督查實後再議’。這話也有意思,既給了體恤,又留了後手。”
李翎低著頭,說:“奴才隻是按規矩批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
“朕的規矩,可沒教你這些。”
李翎沒有說話。
皇帝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
“你是哪兒的人?”他忽然問。
李翎回答說:“回皇上,奴才祖籍江南。”
皇帝點了點頭。
“江南。好地方。朕去過幾次,山水不錯,人也靈秀。”
李翎知道,這時候該拍馬屁...哦不對,該拍龍屁了。
“皇上聖明。江南山水雖好,卻不過是天地造化。皇上治理天下,四海昇平,纔是真正的山川錦繡。”
皇帝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一點玩味。
“你倒是會說話。”
李翎低下頭,繼續吹彩虹屁。
“奴纔不敢。奴才隻是說實話。奴纔在江南長大,見過那裡的山水。可入了宮之後,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氣象。皇上一言可定天下,一筆可安萬民。這纔是真正的山川,真正的錦繡。”
皇帝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李翎,目光裡那點玩味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朕登基二十餘年,聽過的奉承話不少。像你這樣說的,倒是頭一回。”
李翎的心微微一緊,不知道這話是誇還是貶。
可皇帝沒有往下說,隻是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
“你在冷宮待過?”
李翎老實回答說:“是。”
皇帝問:“伺候老七多久了?”
“回皇上,一年有餘。”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一年有餘。”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一年有餘,就能讓他為了你,拿剪刀抵在脖子上?”
李翎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有想到皇帝會問這個。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回皇上,七殿下宅心仁厚,待身邊人好。奴才隻是盡了本分,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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