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遊歸來後的第三天,學堂裡出了一件事。
周夫子讓學生們寫一篇踏青感悟。這是慣例,每年春遊回來都要寫,寫得好不好,直接記入功課。
元兒坐在角落裡,提筆想了想,然後開始寫。
他寫的是路上看到的那些農戶。
出城的時候,他看到田裡有農人在勞作。彎著腰,一下一下,很慢,很認真。他問旁邊的人,那是在做什麼。人家告訴他,是在插秧。
他又問,插秧累不累。那人笑了,說當然累,從早到晚,腰都直不起來。
他記住了。
他在文章裡寫:兒臣見農人插秧,彎腰終日,汗滴入土。念及宮中每餐所食,皆由此而來,心中惻然。農人勞苦,而我等坐享,豈可不念其艱?
他寫:父皇常言,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兒臣今日方知,此言之重。
他還寫:願他日能為父皇分憂,使天下農人,皆能溫飽。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放下。
周夫子收走他的卷子,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元兒,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七殿下,”他問,“這些話,是你自己想的?”
元兒點點頭。
周夫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
“難得,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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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這篇文章就在學堂裡傳開了。
有人看完,沉默不語。有人看完,冷笑一聲。
“裝模作樣。”二皇子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扔,“這麼個年紀,懂什麼農人勞苦?”
太子沒有說話,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三皇子看著那張紙,若有所思。
旁邊的人附和著二皇子:
“就是。他出過幾次宮?見過幾次農人?寫這些,不就是想討好父皇嗎?”
“周夫子還誇他難得。難得什麼?難得會裝?”
“冷宮出來的,心眼多著呢。”
那些話,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元兒耳朵裡。
元兒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隻是握著手裡的筆,握得很緊。
周夫子走了進來。
屋裡安靜下來。
周夫子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元兒身上。
“七殿下,”他說,“你跟我出來一下。”
元兒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去。
身後,那些目光追著他。
有冷的,有嘲的,有看不慣的。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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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護衛們中間也傳開了。
皇子們的護衛湊在一起說話,說著說著,就說到七皇子身上。
“聽說那篇文章,把周夫子都驚著了。”
“驚著什麼?寫的什麼?”
“寫農人苦,要體恤百姓。”
有人嗤笑一聲:“真會裝,這個年紀懂什麼體恤?”
“就是。在冷宮待了八年,現在出來裝好人。”
“他身邊那個太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聽說上次在內務府,硬是跟人杠上了。”
“太監能有什麼本事?還不是仗著七皇子的勢。”
“哎,你們說,那太監會不會武功?”
“太監練什麼武功?凈身房出來的,能活著就不錯了。”
有人笑起來。
笑了一會兒,忽然有人說:
“要不,試試他?”
幾個人對視一眼,臉上露出那種心照不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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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李翎耳朵裡的時候,是傍晚。
一個小太監跑來告訴他,說護衛那邊有人想“請教請教”他。
李翎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誰?”
小太監壓低聲音說:“王統領手下的。姓張,叫張橫,通脈境。說是想跟李公公切磋切磋。”
李翎沒有說話。
王統領,這個名字有些刺耳。
他想起那個人。想起那本《純陽訣》。想起那人把書扔過來時的眼神。
王統領的手下,姓張,通脈境。
他現在也是通脈境。
“什麼時候?”他問。
小太監說:“就現在。在後校場。”
李翎點點頭。
“告訴他們,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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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校場是侍衛們平時練功的地方。
李翎到的時候,那裡已經圍了一圈人。十幾個護衛站在那兒,等著看熱鬧。
人群中間站著一個中年漢子,身材魁梧,一臉橫肉。看到李翎過來,他咧嘴笑了笑。
“李公公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敢來呢。”
旁邊有人跟著笑起來。
李翎沒有理他們,隻是走進場中,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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