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年,採買處還是那副老樣子。
幾個櫃枱,零零散散擺著些東西,角落裏堆著些沒人要的雜物。李翎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今天是來買燈油的。
漱芳齋的燈油快用完了,元兒晚上要練字,不能沒有燈。還有筆墨,也該添些新的。他列了個單子,一樣一樣在心裏過著。
掌櫃的正在打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他,連忙站起來。
“李公公來了?要點什麼?”
李翎把單子遞過去。
掌櫃的看了一眼,開始麻利地拿東西。燈油,筆墨,幾張紙,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
李翎站在櫃枱前等著。
目光無意間掃過角落。
那裏堆著幾本書。
落滿了灰,摞在一起,看著像是放了很久沒人動過。
“那些是什麼?”他問。
掌櫃的抬頭看了一眼。
“哦,那些啊。不知道誰拿來換銀子的,都是些破書,沒人要。李公公要是感興趣,隨便給幾個銅板就拿走。”
李翎走過去,一本一本翻看。
大多是些沒用的雜書。話本子,遊記,還有幾本破破爛爛的賬冊。他翻了幾本,正要放下,忽然看到了最底下那本。
封麵上寫著《純陽指要》。
他的手頓住了。
純陽指?
他把那本書抽出來,翻開第一頁。
“純陽訣者,練氣之法也。然氣足而不通其用,猶寶刀藏於匣中。故有純陽指法,以氣禦之,以指發之,可破敵於丈外……”
李翎的呼吸停了一瞬,這是純陽訣的配套武技。
他找了很久,問過人,託過關係,一點頭緒都沒有。沒想到今天,在這堆破書裡,碰上了。
“這本多少錢?”他問,聲音很平靜。
掌櫃的看了一眼,“那個啊?十個銅板。”
李翎從袖子裏摸出十個銅板,放在櫃枱上。
把那本書揣進懷裏。
走出採買處,外麵陽光正好。
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天很冷,撥出來的氣都是白的。
可他心裏熱得發燙。
---
回到漱芳齋,元兒正在院子裏等他。
看到他回來,元兒跑過來。
“翎哥哥!”
李翎“嗯”了一聲,往屋裏走。
元兒跟在他身後,像條小尾巴。
李翎進了屋,把買來的東西放下,然後從懷裏掏出那本書。
元兒湊過來看。
“純陽指要?”他念著封麵上的字,抬起頭,“這是什麼?”
李翎的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興奮,“武技。”
元兒眨了眨眼睛,“就是你練的那個?”
李翎點點頭。
元兒的眼睛亮了,“厲害嗎?”
李翎想了想,翻開第一頁,看了一會兒。
“厲害。”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別人練不厲害,我練,厲害。”
元兒更高興了,湊到他身邊,踮起腳尖往書上看。
“我能看嗎?”
李翎低頭看著他。
那孩子仰著臉,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好奇。
“當然可以,不過元兒,你不一定能看懂。”他說。
元兒癟癟嘴,有點不服氣,但也沒再說什麼。他隻是站在旁邊,看著李翎翻書。
李翎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看越心驚。
這本武技,簡直就是為純陽訣量身定做的。
純陽訣練出來的真氣至剛至陽,剛猛有餘,卻缺乏變化。而這套指法,教的就是如何把那股剛猛的真氣,通過手指打出去。
或點,或戳,或彈,或刺。招式簡單,威力巨大。
最關鍵的是,它不需要太多技巧,隻需要真氣夠足,手指夠穩。
他真氣夠足。
至於手指穩不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縫過衣裳,修過門窗,洗過碗筷,也摸過元兒的頭。
夠穩。
---
那天下午,李翎開始練功。
漱芳齋後麵有個小院子,不大,但清靜。他站在那裏,對著那本武技,一招一招地練。
第一招,點。
真氣從丹田湧出,順著經脈流到手指。他照著書上說的,把真氣聚在指尖,然後朝麵前的虛空點去。
“噗”的一聲輕響,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破了。
李翎看著自己的手指,愣住了。
就這麼簡單?
他又試了一次。
還是“噗”的一聲。
他試著朝牆上點了一下。
“嗤——”
牆上出現一個小小的坑,不深,但實實在在是個坑。
李翎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個王統領。
那人威脅他的時候,說要讓他“好自為之”。
他現在要是跟那人動手,不知道誰讓誰“好自為之”。
他忽然笑了。
狗日的王統領,別落老子手裏。
---
元兒蹲在門口,托著腮看他練。
看了半天,他忽然跑過來。
“翎哥哥!”
李翎停下來,低頭看他。
元兒仰著臉,眼睛亮亮的。
“我能學嗎?”
李翎愣了一下。
元兒說:“你那麼厲害,我也想學。”
李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這孩子身子骨還沒長開,練武太早了。
可那雙眼睛看著他,亮得讓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再等兩年。”他說。
元兒癟癟嘴。
李翎心軟了些,又說:“兩年後教你。”
元兒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
“說好了!”
李翎點點頭。
元兒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他伸出手,拉住李翎的袖子。
“那你要練得更厲害。”他說,“以後教我。”
李翎低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袖子的手。
那手很小,很軟,卻抓得很緊。
“好。”他說。
---
那天晚上,李翎把那本《純陽指要》放在枕邊。
元兒趴在他旁邊,看著那本書,又看看他。
“翎哥哥,”他忽然問,“你練那個,是為了什麼?”
李翎想了想。
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被欺負。為了護住想護的人。
他看著元兒,沒有說這些,隻是說:“為了你。”
元兒愣住了。
他看著李翎,那雙眼睛在黑夜裏亮得驚人。
過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抱住李翎的脖子。
“翎哥哥,”他悶悶地說,“你真好。”
李翎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拍著元兒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