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起了風，窗紙簌簌作響。李翎在半夢半醒間醒了一次，側身將薄被往身旁的元兒身上掖了掖，把孩子露在外麵的肩膀裹好。元兒睡得很沉，小臉埋在他臂彎裡，呼吸輕淺均勻。李翎舒了口氣，閉上眼又睡去。
再睜眼時，窗外已經矇矇亮。李翎是被身邊細微的動靜弄醒的，懷裡的元兒輕輕動了動，像是在翻身，又像在蹭著什麼。他沒有立刻睜眼，等著孩子自己安靜下來。
可動靜沒停。
元兒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整個人僵在被褥裡，不再動彈。
李翎緩緩睜開眼。屋裡光線尚暗，他側過頭，隻見元兒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背對自己，伏在床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元兒？”他輕聲喚。
那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依舊沒有回頭。
李翎坐起身，探過身去看。元兒把整張臉埋進被子裡，隻露出一小截後頸，那截肌膚泛著淡紅，從衣領邊緣透出來。
“怎麼了？”他放軟了聲音。
元兒不說話，隻是把自己縮得更緊。
李翎愣了片刻，心裡漸漸明白了幾分。他伸出手，輕輕拉開一角被子。元兒沒有反抗，可渾身僵得像塊木頭。被子被掀開，微弱的晨光照進來。
床單皺成一團，淺色的布料上沾著一小片不太明顯的痕跡。
李翎沒有多問，隻是伸手將孩子從被子裡撈了出來。元兒被他抱在懷裡，身子依舊綳得僵直，垂著眼睫，不敢看他。
李翎把他放在床邊，自己起身下床，語氣平靜：“等著。”
他披上外衣去廚房燒熱水。元兒獨自坐在床上，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膝間，耳根紅到脖頸。
沒過多久，李翎端著一盆溫水回來，將木盆放在床邊。他拿起布巾浸透、擰乾，朝元兒伸出手：“過來。”
元兒慢吞吞地蹭到他麵前，低著頭。李翎先幫他把淩亂的裡衣理整齊，再用溫熱的布巾輕輕擦拭他的臉頰和脖頸。元兒輕輕抖了一下，沒有躲開，隻是安靜地站著。
擦乾淨後，李翎取來一件乾淨的裡衣幫他換上，係衣帶時動作格外輕柔。元兒始終垂著眼，睫毛輕輕顫動。
李翎將換下的臟衣放進水盆，伸手替他撫平衣領，聲音溫和：“好了。”
元兒這才慢慢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裡裹著羞怯、不安和一絲依賴，隨即又慌忙垂下眼簾。
李翎看著他，語氣放緩：“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元兒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小聲囁嚅：“知道一點……是長大了。”
李翎點了點頭。
元兒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追問：“那……那我以後還會這樣嗎？”
“會。”李翎答得乾脆。
元兒的臉又紅了幾分：“那……那怎麼辦？”
李翎認真看著他：“長大了就會這樣，很正常，不是壞事，不用害怕。”
元兒低著頭，沉默了許久，忽然小聲開口，帶著幾分委屈：“可是……我弄髒了衣服。”
李翎心頭一軟，輕聲安撫：“沒事，髒了就洗，很簡單。”
元兒這才抬起眼望向他。那雙眼睛在晨光裡亮閃閃的，褪去了不安，多了幾分踏實。
“翎哥哥……你以後每次都會幫我洗嗎？”他小聲問。
“會。”
元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聲音軟糯又滿足：“翎哥哥最好了。”
“沒事了，去吃飯吧。”
元兒抬起頭，眉眼彎彎地點頭，臉上的不安與羞怯盡數散去。
那天早上，元兒胃口格外好，比平時多吃了不少。李翎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偶爾伸手幫他擦掉嘴角的米粒。
吃完飯，元兒跑到院子裡蹲在牆角看菜苗。李翎端著那盆臟衣服走到井邊打水搓洗。元兒看了一會兒，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蹲在他身邊，主動挽起衣袖：“翎哥哥，我幫你。”
李翎沒拒絕，將那件小小的臟衣遞給他。元兒接過來，學著李翎的樣子用力搓洗，神情專註。
搓著搓著，他忽然仰起頭問：“翎哥哥，你以前也會這樣嗎？”
李翎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從前他還在上學，放學回家隻寫作業，週末去補習班，衣服從不用自己動手。而如今，他卻在異鄉小院裡照料著一個毫無血緣的孩子。
“不會。”他輕聲回答。
元兒歪著小腦袋：“那你是後來學的？”
“嗯。”
元兒想了想，又追問：“那你是跟我一樣大的時候才開始學的嗎？”
李翎沒有回答，低頭繼續搓衣服。元兒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也不再追問，低下頭繼續認真地搓著那件小衣服。
衣服洗好後，李翎將它們一件件晾在院子裡的繩子上。元兒站在一旁仰著小腦袋看，忽然指著其中一件開心地開口：“翎哥哥，那個是我的。”
李翎“嗯”了一聲。
“你洗的。”元兒語氣裡帶著小小的驕傲。
李翎又“嗯”了一聲。
元兒忽然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燦爛又滿足。
“翎哥哥...”
“嗯？”
“今天的事...”元兒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羞澀，“你不許告訴別人。”
“不說。”李翎輕聲承諾。
“隻有我們兩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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