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元兒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總是晃著白天那些畫麵。血,慘叫,求饒,還有最後那條長長的拖痕。
他以為自己不怕。站在那兒看的時候,他確實沒怕。
可現在夜深了,四下裡黑漆漆的,那些畫麵卻自己跑出來,怎麼也趕不走。
他又翻了個身。
窗外沒有月亮,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冷宮還是那個冷宮,可不知為什麼,今晚格外靜,靜得讓人心慌。
元兒躺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坐起來。
他抱著那個李翎用舊衣裳給他縫的枕頭,下了床,光著腳,悄悄推開門。
偏殿那邊還亮著一點光。
元兒輕手輕腳走過去,在門口探頭往裡看。
李翎還沒睡。
他坐在那張破桌子前,對著一盞小油燈,不知道在想什麼。
燈芯偶爾爆一下,光晃了晃,照在他臉上,那表情看不太清楚。
元兒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李翎忽然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元兒一下子有點慌,抱著枕頭的手緊了緊。
“我……我睡不著……”他小聲說。
李翎看著他,沒說話。
元兒怕他趕自己回去,又補了一句:“就……就一會兒……”
李翎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微微偏了偏頭。
元兒如蒙大赦,抱著枕頭跑進去,三兩步爬上那張窄床,縮到靠牆的裡側,把被子往身上一裹。
李翎坐在桌邊,沒有動。
元兒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油燈的光照在李翎的側臉上,那輪廓在昏暗裡顯得有些冷。可元兒知道,那隻是看起來冷。
“翎哥哥,”他小聲喊。
李翎“嗯”了一聲。
“你在想什麼?”
李翎沒回答。
元兒等了一會兒,又問:“是不是在想白天的事?”
李翎轉過頭看他。
那目光讓元兒有點緊張,但沒躲。
過了一會兒,李翎忽然站起來,端著油燈走過來,把燈放在床邊的小凳上。然後他在床沿坐下,背靠著牆。
元兒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
李翎沒躺下,就那麼靠著。
元兒從被子裡探出腦袋,看著他的側臉。
“翎哥哥,”他又喊了一聲。
“嗯。”
“我今天……是不是做對了?”
李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是。”
元兒的眼睛亮了亮,又問:“那那個小太監……我真的沒做錯?”
李翎看著他,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
元兒有點不安了,小聲問:“……做錯了?”
“沒有。”李翎說。
元兒鬆了口氣。
可李翎又說了一句:
“但留著,不一定對。”
元兒愣住了。
李翎看著他,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元兒不太懂。他眨眨眼睛,問:“什……什麼意思?”
李翎沒有解釋。
他隻是說:“你今天做得已經很好了。換了別人,未必能想到饒他一命。”
元兒看著他,等下文。
李翎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但我想的,和你不一樣。”
元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的……是什麼?”
李翎看著遠處那盞油燈,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想的是,那些人,一個都不該留。”
元兒呆住了。
李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們今天能來,明天就能來。他們今天隻是跑腿的,明天就能是動手的。你今天饒了他,他不會謝你。他隻會慶幸,慶幸自己逃過一劫。然後……等有機會,他還會來。”
元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