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寂靜。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張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初學寫字的孩子寫的。有些地方墨色太濃,洇成一團;有些地方墨色太淡,斷斷續續。可那不是墨,那是血。
紅的。
已經乾透了的,發暗的紅色。
皇帝看了一會兒,抬起眼,目光落在麵前那個瘦小的孩子身上。
這孩子站得筆直。那身新衣裳雖然合身,但遮不住他的瘦弱。膝蓋上的傷讓他剛才走得一瘸一拐,但現在他站定了,就把腿並得緊緊的,像是怕被人看出來。
那張臉小小的,尖尖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眼尾天生帶著一點紅,此刻正努力睜著,看向他。
那眼神裡沒有畏懼,沒有討好,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坦蕩。
皇帝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這個孩子,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確實是陌生人。
他有多少年沒見過這個孩子了?三年?五年?還是更久?他隻記得那個宮女出身的小嬪妃,不得寵,死得也早,留下一個孩子,被扔在冷宮裡,再也沒人提起。
他以為那孩子早就沒了。
宮裡這種事太多了,沒人會特意告訴他。
可這孩子現在站在這裡,捧著用血寫的孝經,祝他萬壽無疆。
旁邊忽然響起一聲輕笑。
“血書?倒是有趣。”說話的是大公主,坐在皇帝左手邊第三位,手裡捏著一柄團扇,似笑非笑,“我還是頭一回見人送這樣的賀禮。”
她身邊的三公主跟著笑了起來,笑得掩著嘴,眼睛卻往元兒身上瞟。
“可不是嘛,”三公主說,“送血書,多新鮮啊。”
元兒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的手指攥緊了袖口,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想起昨夜,冷宮的油燈下,李翎一邊包紮自己手腕上的傷口,一邊看著他的眼睛說:
“明天會有人笑你。記住,不用怕。他們笑,是因為他們沒見過。沒見過的東西,人就會笑。你讓他們笑,笑完了,再說話。”
“說什麼?”他問。
李翎說:“說你該說的。”
現在,他知道該說什麼了。
“七弟,”大皇子太子殿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這孝經,寫得可真是……用心。不過,你這字,得好好練練。”
有人跟著笑了起來,很輕,但不少。
皇帝沒有製止,也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元兒,像是在等什麼。
元兒抬起頭,看向太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太子哥哥說得是。弟弟年紀小,字寫得不好,讓哥哥見笑了。”
他頓了頓,微微抬起下巴:
“弟弟隻有七歲,沒有奇珍異寶,隻有一顆赤誠的孝心。字可以慢慢練,但孝心,不能等。”
太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大公主的扇子停了停。
那些輕笑聲也停了。
皇帝的目光動了動。
他看著這個孩子,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話不是隨便說的。那話是有準備的。
可那孩子說出口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像是天生的本事。
一個冷宮裡長大的孩子,怎麼會有這樣的本事?
元兒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變化。
他想起昨夜,李翎說:
“有人會說你不吉利。大喜的日子見血,不吉利。你記住,不用急,先聽他們說完。然後你就問他們:你過生辰,是想要真心,還是想要東西?”
“問完呢?”
“問完就不用管了,讓他們自己想。”
現在,他也知道該怎麼做了。
大公主把扇子一合,笑道:“七殿下倒是會說話。不過……”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封血書上,“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大喜的日子,割血寫字,怕是不太吉利吧?”
元兒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平靜,聲音也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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