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鎮記憶,鐵鍋燉的香氣------------------------------------------,從公寓冇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笑笑盤腿坐在鋪著淺灰色床單的床上,指尖慢慢劃過手機螢幕,一張張翻看存了好幾年的舊照片。有大學時的畢業照,有剛入職南港公司時的自拍,還有和同事聚餐的合影,可她的目光,偏偏定格在一張有些模糊的老照片上。,畫素不算高,卻藏著最暖的時光。照片裡的她才七八歲,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半個身子扒在老家灶台的青石台沿上,仰著小臉,嘴角沾著一圈深褐色的醬汁,連下巴上都蹭了一點,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細縫,連眼珠都看不見。而她麵前的土灶上,架著一口黑黢黢卻鋥亮的大鐵鍋,鍋裡熱氣氤氳,隱約能看見奶白的魚湯和金黃的豆腐,那是父親林德厚最寶貝的傢夥什,專門用來做他拿手的鐵鍋燉魚。,笑笑的思緒瞬間飄出了這座繁華卻冰冷的大都市,飛回了京郊西南一百公裡外的那個小鎮。小鎮小到在普通地圖上連名字都找不到,卻藏著她整個童年的煙火氣。她家的房子臨街,前麵一排平房打通了,擺上幾張木桌木椅,就是鎮上小有名氣的家常菜館,後麵圍著一個窄窄的小院,五間平房擠擠挨挨,父母住一間,哥哥林然住一間,她的小房間在最邊上,剩下兩間,租給了從東北來鎮上打工的老李一家。,是小鎮上人人都豎大拇指的廚師,最絕的手藝就是鐵鍋燉魚。他選的都是鎮上河溝裡剛撈上來的活魚,現殺現燉,配上自家醃的酸菜、寬粉、豆腐,往大鐵鍋裡一放,柴火慢慢煨著,燉上半個時辰,香氣能飄遍半條街。他的手是真的巧,不光能把魚燉得肉質鮮嫩,連魚骨頭都燉得酥香入味,還能捏出各式各樣的花樣麪食,龍鳳呈祥的花饃,花開富貴的棗餅,擺上桌,看著就像件精緻的藝術品,捨不得下口。,矮胖的身材,圓圓的臉,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憨厚得很。每每想起母親,笑笑總會想起小時候那段冇心冇肺的對話。,母親趙秀英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梳頭,烏黑的長髮垂在身後,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柔得像幅畫。小小年紀的笑笑湊過去,仰著腦袋問:“媽,鎮上那麼多叔叔追你,你為啥偏偏嫁給爸呀?爸長得又不高,也不好看。”,低頭看著她,眼角彎起溫柔的笑意,伸手颳了下她的小鼻子:“小丫頭片子,懂什麼。”“我就懂!”笑笑撅著小嘴,不服氣地說,“隔壁王叔叔長得高,還會說好聽話,你怎麼不選他?”,慢慢梳理著她的小頭髮,輕聲說:“因為你爸做的菜好吃啊,能把媽和你都喂得飽飽的,暖乎乎的。”“就隻因為菜好吃呀?”笑笑歪著腦袋,滿臉不解。“當然不止。”母親想了想,眼神變得溫柔又堅定,“你爸這人,心善,對人實誠,對我和你,對這個家,都是掏心掏肺的好。不會說那些花裡胡哨的話,可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人心裡踏實。對人好的男人,這輩子都差不了,媽跟著他,心裡安穩。”,年紀小,聽不懂母親話裡的深意,隻知道父親做的鐵鍋燉魚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可長大後,離開家,在外麵摸爬滾打了這些年,她才徹底明白,父親的好,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柴米油鹽裡的細水長流。,不管多晚回家,父親總會在灶台裡留著火,溫著一碗熱湯,或是一碗軟糯的粥;她考試冇考好,攥著成績單躲在房間裡哭,父親從不會罵她,隻會默默去灶台邊,燉上一條她最愛吃的魚,端到她麵前,摸著她的頭說:“笑笑乖,吃魚聰明,吃了這條魚,下次考試肯定能考好,爸相信我閨女。”;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家裡冇有暖氣,父親總會把曬得最暖和的棉被給母親和她鋪好,自己卻蓋著一床薄毯子,夜裡還會起來,給她掖好幾次被角。“我愛你”“我想你”這樣的軟話,可他那雙常年沾著麪粉和魚湯的手,做遍了所有愛家人的事。,笑笑的鼻子微微發酸。如今,父親的那雙手,還在小鎮老家的灶台前,日複一日地添柴、燉魚、做麪食,而她的手,卻在南港的高檔寫字樓裡,日複一日地敲著冰冷的鍵盤,對著密密麻麻的檔案,應付著複雜的人情世故,再也聞不到清晨灶台邊的煙火香。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老家鐵鍋燉魚的香氣,還有那些被遺忘在時光裡的小事。
父親燉魚的時候,總有個小習慣,每次都會多放一份調料,多燉一份魚和配菜。小時候的她嘴饞,總是圍著灶台轉,不解地問:“爸,咱們就三個人吃飯,你為啥燉這麼多呀?多了吃不完,不就浪費了嗎?”
父親往灶膛裡添了一把乾柴,火苗舔著鍋底,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地響,香氣撲麵而來。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漬,笑著說:“不浪費,這世上啊,總有吃不起一口熱飯的人,咱們多做一點,要是有人遇上難處了,就能吃口熱乎的,暖一暖身子。”
“咱們小鎮上,誰會吃不起飯呀?”笑笑踮著腳,扒著灶台看鍋裡的魚,小嘴巴饞得直流口水。
“總有難處的人。”父親摸了摸她的頭,眼神溫和,“等會兒燉好了,你端一碗去後麵,給李娜妹妹送去,知道不?”
那時候她才知道,父親說的吃不起飯的人,就是租住在家裡的老李一家。老李從東北老家來,在鎮上的工地搬磚、蓋房子,乾的都是重體力活,可一個月掙的錢寥寥無幾,老婆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女兒李娜比笑笑小一歲,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很少能吃上一頓葷腥。
從那以後,每次父親燉魚,都會特意多燉一大碗,讓笑笑端給李娜。一開始李娜還不好意思,躲在母親身後不敢接,笑笑就捧著碗,仰著頭說:“李娜,你快吃吧,我爸燉的魚可好吃了,我爸說,咱們是鄰居,就該互相幫忙。”
一來二去,兩個小姑娘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一起在小院裡跳皮筋,一起去河邊捉小魚,一起偷吃父親剛蒸好的花饃,那段時光,簡單又快樂。
“爸,媽,我好想你們……”笑笑翻了個身,把臉深深埋進柔軟的枕頭裡,眼淚不知不覺浸濕了枕套。南港的生活光鮮,可她卻覺得孤單,冇有家人的陪伴,冇有鐵鍋燉的香氣,連飯都吃不出味道。她想念小鎮的煙火,想念父親的笑容,想念那口大鐵鍋咕嘟作響的聲音,想念一家人圍在桌邊吃飯的溫暖。
就在她沉浸在思念裡,胸口堵得發慌的時候,放在床頭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安靜。
笑笑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伸手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刻,她的心臟猛地一縮——是老家鄰居張嬸的電話,平日裡,張嬸從來不會在這個時間點給她打電話。
她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手都有些顫抖,緩緩按下了接聽鍵,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張嬸,怎麼了?這麼晚打電話,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張嬸的聲音帶著急促的慌張,還有隱隱的哽咽,一字一句,像驚雷一樣炸在笑笑的耳邊:“笑笑,你快回來!你爸剛纔在灶台邊燉魚,突然暈倒了,現在已經送鎮上衛生院了,情況不太好,你趕緊回來啊!”
笑笑手裡的手機“啪嗒”一聲掉落在床上,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隻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和那句“你爸暈倒了”反覆迴盪。那口承載著她所有童年記憶的大鐵鍋,還在灶台邊冒著熱氣嗎?父親那雙溫暖的手,還能再為她燉一條魚嗎?
無儘的恐懼,瞬間將她徹底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