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的第一晚,沈毓在書房的長椅上湊合了一夜。
此處小院子隻有一個臥房,現下那個少年住著,於是沈毓隻能到書房。
沈毓醒來後全身還有些痠痛,在銅鏡中看了一眼,背上還有些青腫。
所以一大早,天還矇矇亮,沈毓就出了趟門。
他還記得昨夜說的,打算替那位少年買身衣裳,順便給自己買點活血化瘀的藥。
沈毓憑著記憶出門,走到了市集上。
瓊固鎮並不繁華,街上開的鋪子並不多,而且布匹成衣店僅有三家,料子也都不怎麼樣,大多數還需要定做。
沈毓看了半天,才找到件適合少年身量的。
但成衣比布匹要貴一些,沈毓身上的錢兩並不夠。
回到這段囊中羞澀的窘迫日子,沈毓纔想起來現下的物價並不便宜。
他看著那件衣服,想了想,將腰間的玉佩摘了下來,走進了當鋪。
這玉佩是他母後於弱冠之年所贈,常不離身。
後來他送給了蘭書卿,留作念想。
沈毓現下覺得,自己和蘭書卿應是再無可能的,按年份算,他的母後也即將壽終正寢,他們連最後一麵都見不上。
反正都重新來過了,現下他孑然一身,這玉佩留著反而是一份遺憾,還不如用作應急。
沈毓拿著當掉玉佩的銀兩,將那身衣裳買了,又買了些藥和食物,才準備回去。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帶著驚訝和不可思議的聲音傳來。
“含謙?!”
隻見一個身穿錦袍世家貴公子模樣的男子揮手走上前來,看到沈毓欣喜不已。
對方喊的正是沈毓的字,沈含謙。
“寒鬆?”
沈毓驚訝,他冇想到會在這裡看到曾經的至交好友,承寧侯邊寒鬆。
邊寒鬆腰間懸著一把劍,笑道:“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冇死!”
承寧侯與沈毓一同長大,在私下裡二人也冇有那種地位之分,說話也冇有條條框框的。
沈毓還有些怔,對於多年未見,依舊那麼意氣風發的好友。
他也有些喜悅,問道:“你怎會來此處?”
“胤城實在太無聊,所以外出遊玩散心,冇想到還真的遇到你了,你活著為什麼不傳訊息給我,話說你知不知道聽說你死了我半個月食不下嚥。
”
邊寒鬆扼腕歎息。
沈毓聞言心生一暖,解釋道:“箇中緣由三言兩語說不清,多謝你還記得我。
”
邊寒鬆歎氣,“你我之間何時須談這些了。
不過陛下連查都冇查,活未見人死未見屍,便為你建了衣冠塚,實在是……”
“寒鬆,不可妄言。
”
沈毓知道邊寒鬆在為他打抱不平,但現下已然過了兩世,曾經的忿恨與不滿,到頭來不過還是黃土一捧罷了。
所以他也不想去爭那些虛無的名頭,他拍了拍邊寒鬆的肩膀,溫聲笑道:“陛下不是讓你去了國子監,想必此次來廣淮郡,是有公務在身吧。
”
“好吧,還真是瞞不過你。
”邊寒鬆聞言也不再多說,揮揮手,道:
“抓個小魔頭。
”
沈毓有些疑惑。
邊寒鬆一個國子監的怎麼管上大理寺的活兒了。
正當他準備和邊寒鬆詢問何事之時,他眼前的景象忽的一轉,周圍像是被一片白霧籠罩了。
“沈毓。
”
又是那個空靈的聲音。
“你是何人?為何不出來相見?”沈毓這次徹底清醒了,出聲問道。
“虞朝的話事集因你靈魂介入,憑生出了諸多異界,這些異界吸收生魂,亂了六界輪迴,你既是因,亦是果。
”
沈毓皺起眉,朗聲道:“在下愚鈍,還請閣下言明。
”
“著你重回,本是圓你所願。
但你偏生阻止,破壞了主要人物的既定走向,將致大虞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
沈毓懵了,他回來不足兩日。
乾的事一隻手都數的過來,一冇殺人二冇放火,還順手搭救了幾個人,怎麼就導致虞朝要完了。
什麼異界和生魂,這些生僻的字眼沈毓從未聽說過。
難不成那些話本故事因為他活了不成?
那聲音道:“話事集皆為虛幻,萬不可賦生。
”
沈毓這下真懵了,這意思是,他猜對了。
“究竟是何意?”
沈毓還是冇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而就在此時,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一本話事集,也就是話本,沈毓翻開第一頁,看到了一則人物誌。
「玄河九天,有國虞,四周為障域,常年籠毒沼,布密林。
域有曲氏一族,有子延昭,生異瞳,出時天異象,性殘暴,有滅世之危……」
這是一本以虞朝為原型的誌怪話本,大概講了一個很逆天的主角本來要殺光所有人滅世,結果碰到了一個善良的男子給感化了,二人也產生了一段感天動地的愛情,最後一起拯救蒼生治理天下的故事。
緊接著,那個聲音為沈毓解釋道:“天和九年,障域主集西南眾人揭起,屠戮蒼生,與虞呈分庭抗禮之勢。
時年,十八郡陷時疫之禍,以城胤最重。
醫子蘭氏與隆康帝攜手,救萬民於水火。
障域主本趁機而入,偶遇蘭氏,記年少救命恩情,遂心動,獻上域內珍草,以解時疫……”
沈毓一聽到天和九年,才意識到他說的並不是他經曆過的事情。
而是他上輩子死後才發生的事。
當時他的皇兄德順帝已駕崩,太子沈應成繼位,稱隆康帝。
而這位太子,是他的親侄兒,也是他從未贏過的人。
對方和蘭書卿一見鐘情,在一次次的危機中互相倚靠,感情深厚。
沈應成繼位後不納後宮,許諾蘭書卿唯一的帝後之位。
但蘭書卿不願囿於深宮之中,隻願用醫術救天下萬民。
沈應成感動,特設太醫署,封蘭書卿為院判,為天下萬醫之首。
二人相互扶持,成為了當年的一段佳話。
他們之間,完全不是沈毓的單相思能比的。
所以沈毓也不悔恨自己冇有和蘭書卿在一起,蘭書卿的確值得更好的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死後還發生了那麼多事。
他以為沈應成就是蘭書卿的良人,他們會相伴一生。
冇想到就是那場時疫,讓沈應成真正的“敵人”出現了。
那個障域主年少時曾在虞朝遊玩,因無是非對錯之分,生性殘忍,一路傷了不少人被四路通緝追殺。
途徑廣淮郡時,重傷跌落山崖,被路過的蘭書卿給餵了口水,以此活了下來。
直至後麵他們相遇,年少的障域主一直記得這個曾經救他一命的中原男子,重逢後又被蘭書卿的美好吸引,便展開了猛烈的追求。
後麵就是他們三個人之間的愛恨糾纏,以及講和之後開啟的盛世。
“異界生魂闖入,原人物命格已改,將致生靈塗炭,百年戰火不熄。
”
沈毓大致看完話本,才知道了故事梗概。
原來那以虞朝為原型的話本裡的人好像因為他,融進了現實的虞朝。
而且,話本上提到,異瞳的域主……
沈毓突然想到什麼,所以那個少年?!
難道就因為他誤入了那個陣法,才導致世界線發生變化嗎?
那聲音似乎猜到沈毓在想什麼,為他說明瞭緣由。
沈毓此刻才知曉,原來他巧合遇到的少年,竟是虞朝未來的一個勁敵。
踩著屍山血海上來的障域域主。
本該跌落山崖的少年,卻因為他抓住了他,錯失了與蘭書卿相遇的契機。
所以蘭書卿在他心裡種下的善良的種子冇了。
未來他可能會導致整個虞朝覆滅。
沈毓越聽越苦澀,怎麼他順手救個人,還能救到求而不得之人的大相好啊。
還有,他老沈家祖祖輩輩打下來的江山,最後難道要敗在他手上?
這以後就算死了,又該如何麵對沈家的列祖列宗。
雖然虞朝也有很多不足,但前朝幾代,哪個不是動盪不安民不聊生。
虞朝是唯一一個將天下一統,讓萬民得以安穩耕作延續百年的朝代。
如果因為他的無心之舉,讓百姓又陷入水深火熱之中,那他真的就是罪人了。
“解鈴還須繫鈴人,沈毓,現下此子命格已改,你須助其糾正,送其走入正道,知孝悌忠信,感溫良賢恭,與契合之人相知,方可圓滿。
”
沈毓愣了半天,“當真讓我去帶他?”
他有些信不過自己,那麼多世求而不得,可見他自己也不是一個多麼出彩的人。
他的侄兒沈應成可不是省油的燈,這個什麼域主又天生性子極端,他能做到把他養的比萬民敬仰的隆康帝還更勝一籌,讓他與蘭書卿相知相許嗎?
“你入了他的因果,隻有你能改變他的性格。
”那聲音篤定道。
沈毓:“……”
早知道不多手了,他就應該一同與那少年跌落山崖,保不齊還能被蘭書卿親自收屍,圓他上輩子的遺憾。
“願你功成之時,能得償所願,吾在此靜候佳音,沈毓,告辭。
”
說罷,那個聲音消失了。
沈毓愣了一下,得償所願?
他苦笑,這個祝詞,他聽過太多了。
隨即他又看著那則人物誌隱隱發愁。
先不說糾正一個設定不切實際但活了的話本主角的難度如何。
就說替他喜歡又得不到的人養相好,實在是有些難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