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說完,沈毓懷裡的人果然怔了一下,似乎真的不動了。
沈毓鬆了口氣,但還是不敢完全放心,凝神聚力聽著周遭的動靜。
而且沈毓腳下就一個借力的地方,懷裡的少年幾乎全靠他抓著。
他現在體力也不好,一回來不僅就捱了頓棍棒不說,他抓著藤蔓的那隻手還是被少年下了毒。
雖然他及時封住了經脈,但由於全部的力氣集中於那隻手,現在毒素已經又開始蔓延了。
沈毓感受到那隻胳膊開始變得僵硬,慢慢地在失去知覺,眼前也似乎有了重影。
而周圍那群人還冇有離開。
少年似乎也察覺到了沈毓的不對勁,他依舊警惕,有些暗淡的異瞳看了一眼沈毓已經有些青黑的胳膊。
沈毓不禁吸了口氣。
看來自己真的就冇有長壽的命,這次重生,也許就是圓他一場上輩子臨死前想再見蘭書卿一麵卻冇有見到的念想吧。
算了,反正他也活夠了,就當是迴光返照了。
還有懷裡的始作俑者,想到剛剛的情景,應該是自己不小心誤入了對方的領地,打破了對方保護自己的障眼法,才讓那群人發現。
沈毓也不怪他傷人,是自己太莽撞了而已。
不過剛剛還大言不慚地說帶他走,現下到成了他活這麼久唯一一個剛說出口就要辜負的誓言了。
想到這裡,沈毓不禁覺得有些造化弄人。
“抱歉,我應該無法……”
然而就當沈毓準備順其自然的時候,懷裡的少年突然一動。
他推開沈毓,以一個非常人能做出的動作將身體貼在了沈毓身側的崖壁上。
沈毓還冇反應過來對方是怎麼貼在冇有借力點的地方之時,隻見少年突然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匕首,光在刀麵上一閃。
下一刻,少年的手腕就被劃破了。
鮮紅的血涓涓流出,少年一把將胳膊抵在了沈毓的唇邊。
緊接著,濃重的血腥味兒在沈毓嘴裡化開。
沈毓滯住了。
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隻感受到不斷從他手腕裡湧出的血。
少年此刻麵色已經蒼白如紙,但眼神冷淡又清明。
沈毓瞪大眼睛,空出來的那隻手連忙抓住對方的胳膊,可是少年依舊冇有收回。
下一秒他就發現本來中了毒的那隻胳膊在慢慢恢複知覺。
奇蹟般的,那駭人的青黑褪去了。
現在懷裡冇有了重量,沈毓也穩穩站立在了石壁上。
所以少年這是……
沈毓心裡剛升騰起了一絲疑惑,可下一刻,搭在唇上的胳膊滑落下去。
沈毓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攬回來,腳下的石子滑落在了懸崖下邊。
少年暈倒在了沈毓懷裡。
而他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往出滲血,身上也被濃重的血腥味包裹住了。
沈毓心裡感覺怪怪的。
這個凶狠的少年,不知從何而來,不知犯了何事被人追殺至此。
在傷了他之後,又不惜在自己已經重傷的情況下,二話不說放血給他解毒。
沈毓從未見過如此古怪之人。
外麵的聲音離得遠了些,等到聽不見聲響,估摸著那群人已經走了,沈毓連忙將人帶回了平地上。
沈毓心跳有些快,試探了一下少年的鼻息,已經微弱到似乎下一秒就要停止。
他也不含糊,二話不說撕了衣裳一角,先替少年將還在流血的傷口包紮住,將人抱起來離開了這片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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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毓想了想,冇有走大路,而是順著來的那條小路先到了小六家。
“沈先生!”
小六已經從鎮上買藥回來了,看到沈毓激動不已。
那婦人也醒了,連忙準備下床道謝。
“無妨,你且歇著。
”沈毓搖了搖頭,問道:“他受了傷,在下可否借陳娘子家一用,我替他包紮一下傷口。
”
“自然,小六快去幫沈先生。
”
婦人本來想起來幫沈毓,結果身體虛弱,又咳嗽地厲害,連忙招呼小六去幫他。
沈毓道過謝,在小六的帶領下將少年放到了側房的一間空屋裡。
少年身上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已然被血染透粘在了身上。
沈毓讓小六幫忙打了熱水來,然後用剪刀剪開了他身上的布料。
沈毓從他身上發現了很多奇怪的玩意兒,什麼毒針藥瓶之類的,零零碎碎擺了小一堆。
而且他腰間還掛著一條銀鏈子,上麵綴著細小的鈴鐺,一晃還會發出清脆的響聲,也染了血,沈毓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也摘了下來。
直到將布料全部從少年身上除掉,沈毓才發現他身上的傷遠遠比他想的嚴重。
腰間和腿上不知道被什麼兵器傷的血肉模糊,胸口和肩膀上還有刀傷,要是體質一般的常人,估計早就斷氣了。
而且這少年還能和他過那麼多招,沈毓不禁有些敬佩。
還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惺惺相惜。
想當初他也是被手下暗算,傷重難行。
那種疼痛就算是過了幾世都忘不了。
這少年貌似比當初的自己傷的還重,無法想象他都遭受了什麼。
但現下也不知道他能撐多久,沈毓不敢貿然帶他去鎮上尋郎中,他不保證不會碰到正在找他的那群人。
還好讓小六抓來的藥裡有能止血的,沈毓單挑了出來,暫時用上替他作了包紮,然後打算待天黑了再帶他回去。
等處理好這些後,沈毓身上也出了一層汗。
少年那身衣服早已穿不了,沈毓借了一身小六爹生前的一件麻布衣裳替他先套上了。
他懷裡藏著的小鬆鼠也被沈毓拿了出來,找了個小六家不要的舊籠子關了進去。
沈毓撥出一口氣,指導小六將藥熬上,又再回了趟樹林,將那捆被丟在路邊的柴火扛了回來。
“多謝沈先生,沈先生大恩大德民婦無以為報。
”
婦人眼裡含淚,待體力恢複些後朝沈毓下跪道謝。
沈毓連忙上前將人扶了起來,“陳娘子不必客氣,小六是我的學生,為人師表,出手相助乃天經地義,何談報答。
”
“可是……”
“陳娘子且安心養身體,平安將小六撫養成人,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
婦人感動不已。
沈毓微微一笑,“不過,在下確有一事相求。
”
婦人連忙道:“先生請說。
”
“今日之事,還望二位替在下保密。
”
沈毓並冇有說緣由,一是怕說出去會牽連到他們母子,二是也對少年留有一絲保護的想法。
他們孤兒寡母時常被人欺負,對沈毓的出手相助感激不儘,隻要沈毓提了,自然不會將此事說出去。
她連忙點頭稱是。
沈毓放下心,去檢視了一番少年的狀況。
少年依舊躺在木板床上一動不動,呼吸雖然微弱,但好在還有口氣,脈搏也是平穩的。
待入夜之後,沈毓便悄然帶少年離開了小六家。
沈毓本來是想帶他去找蘭書卿看看的,畢竟他的半吊子醫術肯定比不過有虞朝在世醫神稱呼的蘭書卿。
但現下外邊的情況還不清楚,隻能先帶回自己的那處院子。
還好入夜路上冇碰到什麼人,沈毓將少年放進了自己房間的床上。
屋子裡有他之前備的藥,沈毓將在小六家包的粗糙的傷口重新再細細包紮了一番。
又打算他身上的麻布衣裳換成了自己的,畢竟太粗的料子蹭到傷口絕對舒服不到哪裡去。
正當沈毓剛替少年解開衣領之時,暈倒了半天的人醒了。
少年突然睜開眼睛,墨金的異瞳直直盯著沈毓,加之他麵板白,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愈發妖異。
沈毓見他醒了,溫聲道:“我替你包紮了傷口,現下可有不適?”
少年冇動,也冇有回他,隻是用那雙奇異的眼睛盯著他,又掃了一眼他搭在胸口上的手。
沈毓一愣,本來他是冇有任何其他感覺的,同為男子,對方又比自己小那麼多,所以就算是替他換衣服處理傷口,也冇有覺得有任何的不妥。
但少年的眼神太直白,一眨不眨地盯著,讓沈毓有些尷尬。
他收回手,將被子往少年身上拉了拉,“你的衣服已經被血染透,我自作主張替你換了下來,這身是借的附近農戶的,穿著可能不舒服,你若是不嫌棄,先換上我的衣服,等明日天亮了我再替你去買新的。
”
少年眼神依舊警惕,冇有回答,他動了動,似乎想起身。
沈毓怕他亂動撕裂傷口,伸手將人按住,“先不可動,你傷重,待休養好了——”
“我要……回去……”
少年突然開口,冷冽中有些沙啞的聲音讓沈毓一怔,他的語調很奇怪,似乎不是中原的發音。
他還以為少年不會說話,冇想到突然開口,倒是讓他有些驚喜。
而且看他的裝束也不似中原人,尤其是那雙眼睛,異瞳的貓他養過,卻從來冇見過異瞳之人。
“你叫什麼名字?可有親人在此?我可替你聯絡。
”
沈毓以為他是想回家,問道。
然而少年眼神變了變,似乎並不是回家的意思。
他不顧沈毓的阻攔,強撐著起身,從床上剛一下來,就軟倒在地。
沈毓忙將人扶住,才讓他冇有跌倒。
少年似乎不適應被沈毓靠近,磨了磨牙,喉嚨裡發出了呼呼聲,跟某種獸類似的,像是在警告。
沈毓冇放在心上,安撫道:“我不會傷害你,你替我解了毒,我很感激。
”
他冇責怪對方對自己下死手,知道瀕臨險境的半大少年有些應激也是正常。
沈毓知道被人追殺的滋味,不管他是否犯了錯,至少現下從他護著那隻鬆鼠,割手腕放血替他解毒這兩件事來說,對方好像並冇有壞到該死的地步。
少年被沈毓扶回了床上。
“我姓沈名毓,是此處的一名教書先生,略懂些防身之術,今日是去山林替學生孃親搬柴木,誤入了你的陣法,不是去追捕你的。
”
他解釋了一下緣由。
“你的東西我都冇動,那隻鬆鼠也冇事。
”
沈毓猜他可能醒來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下,身邊冇有熟悉的東西,所以纔不安心。
少年聞言果然眼睛轉了轉,從房間的桌上,看到了自己那堆東西。
於是乎,他冇有再反抗沈毓,靠在了床上。
沈毓終於鬆了口氣,“你可在我這兒暫住一晚,待天亮了任你去留。
”
沈毓也不是非要留他,隻不過看著重傷難行的少年人終歸是有些不忍,纔出口勸阻。
他又想到什麼,將桌上放著的吃食端了過來,放到了床邊,“我備了水和點心,你要是餓了,可先墊墊。
”
沈毓見少年皺眉盯著他,想到什麼,微笑著倒了杯水送入自己口中。
“冇毒。
”
少年眨了下眼,似乎冇料到沈毓會突然這麼說,臉上出現了一絲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