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藍色的光芒在身後緩緩收斂，那道通往源海之眼的裂隙，如同活物的傷口，漸漸癒合。哪吒站在裂隙邊緣，最後一次回頭望向那火焰深處——魔禮青的身影已經徹底融入那團金藍色的光芒，隻剩下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如同隔著億萬層水幕看到的倒影。
一炷香。
他需要爭取一炷香的時間。
哪吒深吸一口氣，轉身，踏出裂隙。
眼前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灰白死寂的星淵邊緣，此刻被無盡的灰白色霧氣籠罩。那霧氣如同活物般翻湧、蠕動，所過之處，一切都被吞噬——殘骸、光芒、甚至虛空本身，都在霧氣中漸漸消融，化為虛無。
霧氣深處，無數金色的身影靜靜懸浮。
楊戩、雷震子、黃天化、土行孫……那些曾經在三界叱吒風雲的英雄，此刻如同失去靈魂的傀儡，空洞的眼睛望著同一個方向，等待著同一個命令。
而在那無數身影的最前方，一個威嚴而冷漠的身影，高高在上地懸浮著。
元始天尊。
他周身縈繞著無盡的灰白霧氣，那些霧氣如同無數條毒蛇，纏繞著他的身體，鑽入他的七竅，與他融為一體。他的眼睛，已經不再是純粹的金色，而是灰白與金交織，詭異而恐怖。
“出來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本座還以為，你會躲在裏麵，一輩子不敢出來。”
哪吒沒有回答。他隻是站在裂隙前，火尖槍橫在身前，槍尖燃燒著熾烈的銀白火焰。那火焰在灰霧的侵蝕下微微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
魔禮紅站在他身側，僅剩的左手緊握骨匕，渾身浴血，卻挺直脊樑。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元始天尊，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
“就憑你們兩個？”元始天尊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一個剛剛踏入大羅金仙的毛頭小子，一個斷臂的廢物，也想攔住本座？”
哪吒依舊沒有回答。他隻是握緊了火尖槍，槍身上的銀白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元始天尊的眼神微微冷了下來。
“既然想死，本座成全你們。”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無數金色的傀儡，同時動了！
楊戩沖在最前麵。三尖兩刃刀化作一道金色的匹練，直取哪吒咽喉！那刀法與當年一模一樣，淩厲而精準，隻是此刻施展它的人，已經沒有靈魂。
哪吒沒有退。他迎了上去！
火尖槍與三尖兩刃刀轟然相撞！
轟——！！！
金色的光芒與銀白的火焰四散飛濺，將周圍的灰霧都逼退了幾分！哪吒被震得後退三步，楊戩也被震得後退兩步。但楊戩沒有停，穩住身形，再次衝上！
雷震子從側麵撲來，黃金棍帶著風雷之勢，狠狠砸向哪吒後心！
哪吒側身避過，槍身一橫，架住黃金棍，同時一腳踢向雷震子小腹！
雷震子被踢得倒飛出去，但黃天化已經沖了上來！雙錘帶著萬鈞之力，轟然砸下！
哪吒咬牙，硬接了這一擊！
轟——！！！
他的身體被砸得向下一沉，腳下的虛空都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但他沒有倒，他咬緊牙關，硬生生頂住了這一錘，同時槍身橫掃，將黃天化逼退！
一個，兩個，三個……
無數傀儡如同潮水般湧來，瘋狂圍攻哪吒！他們的攻擊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退縮，隻有純粹的殺戮意誌！
哪吒渾身浴血，火尖槍舞得密不透風，一次次擊退那些傀儡，又一次次被新的傀儡包圍。他的身上添了無數傷口，鮮血染紅了衣襟，但他的眼神，始終清明如初。
一炷香。
還有大半炷香。
他能撐住。
一定能。
與此同時，魔禮紅也在苦戰。
他的對手，是土行孫。
土行孫身材矮小，卻靈活異常，在地麵（如果這虛空能稱為地麵的話）穿梭自如，手中的短棍一次次從刁鑽的角度刺來，讓魔禮紅防不勝防。
魔禮紅沒有哪吒的修為，沒有寒月仙子的劍法，他隻有一柄骨匕，和一顆燃燒著仇恨的心。
他一次次被擊中，又一次次爬起來。他的斷臂傷口早已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虛空中化作血霧。他的眼前陣陣發黑，他的身體搖搖欲墜，但他沒有倒。
因為他知道，大哥在裏麵。
因為他知道，仙子用命換來的時間，不能浪費。
“啊——！！！”他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骨匕狠狠刺向土行孫！
土行孫靈活地避過，反手一棍砸在他後背！
魔禮紅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向前撲倒。但他沒有倒下，他用骨匕撐著地麵，硬生生撐住了身體。
再來！
他再次衝上！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被擊倒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他隻知道，隻要還有一口氣，他就不會停。
因為他是魔禮青的弟弟。
因為他不能讓大哥失望。
戰鬥在持續。
哪吒的槍法越來越快，越來越淩厲，但那些傀儡彷彿無窮無盡，怎麼也殺不完。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擊倒的傀儡，過不了多久就會在灰霧中重新站起，繼續圍攻。
元始天尊站在高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如同在看一場無聊的戲。
“哪吒。”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知道本座為何要煉封神榜嗎？”
哪吒沒有回答，隻是繼續戰鬥。
“為了對抗‘噬憶’。”元始天尊自顧自地說下去，“你看到的那些灰霧，那些吞噬一切的恐怖，本座見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它差點毀掉整個三界。”
“本座親眼看著自己的弟子，一個個被它吞噬，變成空殼，最後消散成虛無。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你永遠不會懂。”
“所以，本座要變強。強到足以對抗它，強到足以掌控它。封神榜，隻是本座的第一步。”
哪吒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所以你就把那些戰死者的魂魄煉成傀儡？所以你就剝奪他們的記憶、情感、意誌？這就是你所謂的‘變強’？”
元始天尊的眼神微微一冷：
“你懂什麼？那些凡人，那些修士，死了就是死了。本座給他們一個‘繼續存在’的機會，讓他們成為正神，享受香火供奉，這是他們的造化。”
“造化？”哪吒發出一聲短促的、譏諷的笑，“你看看楊戩，看看雷震子，看看那些被你煉成傀儡的人，他們現在是什麼樣子？他們沒有記憶，沒有情感，沒有自我，隻是一具具行屍走肉！你管這叫造化？”
元始天尊的臉色，第一次微微變了。
“放肆！”
他抬手，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從他掌心噴湧而出，直取哪吒！
哪吒想躲，卻已經被無數傀儡團團包圍，根本無處可躲！
他咬牙，將全部力量灌注火尖槍，一槍刺向那道灰白光柱！
轟——！！！
光柱與槍尖碰撞，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哪吒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重重摔在虛空中，滑出數十丈才勉強停下！
他的雙手在顫抖，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滴落。火尖槍插在他身側，槍身光芒黯淡，如同隨時會熄滅的殘燭。
但他依舊沒有倒。
他掙紮著，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你……”元始天尊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居然還能站起來？”
哪吒抹去嘴角的血跡，嘴角扯出一個桀驁不馴的笑：
“就這點本事？還差得遠。”
元始天尊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找死。”
他再次抬手，這一次，那滔天灰霧全部湧動起來，化作無數條猙獰的巨蟒，張著血盆大口，向哪吒撲去！
哪吒握緊火尖槍，準備迎接最後的衝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清冷的劍光，從灰霧中驟然亮起！
那劍光如同月光般清冷，如同冰雪般純凈，一劍斬斷了數條灰霧巨蟒！
哪吒愣住了。
他猛然回頭，望向劍光的來源。
灰霧中，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緩緩走出。
那人身穿月白色宮裝，手持一柄清冷的長劍，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月華光芒。她的麵容清冷而美麗，她的眼神平靜而堅定。
寒月仙子。
“你……”哪吒的聲音在顫抖，“你還活著？”
寒月仙子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清冷的笑：
“差一點。但沒死成。”
她抬起手，掌心的月華之力緩緩流轉。那光芒雖然微弱，卻依舊清冷如昔。
“瑤池聖光護住了我最後一縷真靈。”她道，“但我也隻剩這一縷了。這一劍之後，我會徹底消散。”
哪吒的心猛然揪緊。
“不……”
“聽我說。”寒月仙子打斷他，那雙清冷的眸子中，此刻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溫柔的平靜，“這一劍，是我最後能做的。之後，就靠你們了。”
她轉身，麵向那滔天的灰霧，麵向那無數猙獰的巨蟒，麵向那高高在上的元始天尊。
她舉起月華仙劍，劍身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
“廣寒秘術·月隕。”
她輕輕吐出四個字。
劍身猛然爆裂！
無盡的月華光芒，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湧出！那光芒所過之處，灰霧紛紛退避，巨蟒紛紛消散，連那些金色的傀儡，都被逼得連連後退！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最終化作一輪清冷的明月，懸浮在虛空中！
那明月，照亮了整個星淵邊緣。
那明月，也照出了寒月仙子最後的身影。
她站在明月中央，周身月華流轉，麵容平靜如水。她看著哪吒，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如同初見時那般清冷的笑：
“哪吒，保重。”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緩緩消散。
化作點點清輝，融入那輪明月。
明月緩緩升起，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無盡的虛空中。
隻留下那依舊清冷的月光，灑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哪吒站在那裏，望著那消失的明月，久久不動。
魔禮紅跪在地上，淚流滿麵。
連那些金色的傀儡，都彷彿被那月光觸動，空洞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掙紮的光芒。
元始天尊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好……很好……”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從未有過的殺意，“既然你們想死，本座就成全你們全部！”
他抬手，那滔天灰霧再次暴漲！
這一次，不再是巨蟒，而是化作無數隻猙獰的巨手，向著哪吒和魔禮紅狠狠抓去！
哪吒沒有躲。他隻是握緊了火尖槍，槍身上的銀白火焰，燃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星淵傷痕。
大哥，快了嗎？
快了。
快了。
灰霧巨手鋪天蓋地而來，每一隻都蘊含著足以吞噬天仙的恐怖力量。哪吒站在虛空中，火尖槍橫於身前，周身銀白火焰熊熊燃燒，如同一輪不滅的太陽。
魔禮紅走到他身邊，僅剩的左手緊握骨匕，眼中燃燒著決死的火焰。
“怕嗎？”哪吒問。
“怕。”魔禮紅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但更怕給大哥丟臉。”
哪吒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就一起。”
話音落下，兩人同時動了！
哪吒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直衝那漫天的灰霧巨手！火尖槍在他手中化作無數道槍影，每一槍都刺穿一隻巨手，每一槍都讓那灰霧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
魔禮紅緊隨其後，骨匕在他手中綻放出從未有過的光芒！那是“灰”的遺誌，那是英魂的祝福，那是無數守望者最後的託付！他衝到一隻巨手麵前，骨匕狠狠刺入那灰霧凝聚的核心！
“啊——！！！”他嘶聲怒吼，骨匕瘋狂攪動！
那巨手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轟然崩碎！
一隻，兩隻，三隻……
兩人如同兩道流星，在漫天的灰霧巨手中穿梭、廝殺。每一次攻擊都傾盡全力，每一次防禦都拚死一搏。他們的身上添了無數傷口，鮮血染紅了衣襟，染紅了腳下的虛空，但他們沒有停，也不能停。
因為身後，是大哥。
因為身後，是希望。
元始天尊站在高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焦急，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欣賞的冷漠。
“有意思。”他喃喃道，“兩個螻蟻，居然能撐這麼久。”
他抬起手，那滔天灰霧再次暴漲！
這一次，不再是巨手，而是化作無數隻巨大的、灰白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懸浮在虛空中，每一隻都在緩緩轉動，每一隻都在“注視”著哪吒和魔禮紅。被那眼睛注視的瞬間，兩人同時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心底升起——那是對“被遺忘”的恐懼，是對“存在被抹除”的本能戰慄。
“小心！”哪吒吼道，“別看那些眼睛！”
但已經晚了。
魔禮紅的動作，猛然一滯。
他的眼睛，對上了一隻灰白色的巨眼。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記憶、情感、意誌，都在被那眼睛瘋狂吞噬！他看到大哥的臉在變淡，看到仙子的身影在消散，看到哪吒的名字在模糊……
“不——！！！”他嘶聲怒吼，拚命掙紮，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移開目光！
哪吒衝到他身邊，一掌拍在他後頸！
魔禮紅悶哼一聲，眼前一黑，昏了過去。但那一眼的侵蝕，已經在他神魂深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
哪吒將他護在身後，抬頭望向那漫天的灰白巨眼，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元始天尊。
他的眼中，燃燒著從未有過的、熾烈的怒火。
“元始，”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如同驚雷炸響，“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元始天尊看著他，那雙灰白與金交織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近乎玩味的光芒：
“有意思。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
他抬手，那無數灰白巨眼同時轉動，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哪吒一個人身上！
哪吒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同整個宇宙的重量都壓在他肩上。他的記憶在翻湧，他的情感在撕裂，他的意誌在動搖。
但他沒有退。
他死死咬著牙，光種之力瘋狂運轉，銀白火焰在周身熊熊燃燒，與那無數的目光對抗！
一幅幅畫麵在他腦海中閃過——
李靖嚴厲卻藏著關切的臉。
母親溫柔的笑容。
太乙真人絮絮叨叨的叮囑。
陳塘關的百姓，那些他曾經守護過的人。
魔禮青燃燒神格時的背影。
寒月仙子最後那清冷的笑。
魔禮紅跪在虛空中淚流滿麵的模樣。
還有那團金藍色的火焰，火焰深處盤坐的身影……
大哥，快了。
快了。
再撐一會兒。
再一會兒。
他的七竅開始滲血，他的麵板開始龜裂，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但他始終沒有倒。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如同一座永恆的豐碑，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無數的目光，擋住那滔天的灰霧，擋住那高高在上的存在。
一息，兩息，三息……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終於——
“轟——！！！”
一道金藍色的光柱，從那道星淵傷痕中，衝天而起！
那光芒純粹而熾烈，帶著亙古的秩序之力，瞬間洞穿了漫天的灰霧，洞穿了無數的巨眼，洞穿了元始天尊周身的護體符文！
光柱之中，一個金色的身影，緩緩升起。
魔禮青。
他閉著眼，周身縈繞著無數道金藍色的光環，每一道光環中都蘊含著足以撼動天地的恐怖威能。他的眉心，那枚火種殘片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點純粹的、如同太陽般的金色光芒。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的平靜，也不再是往日的溫和，而是一種全新的、難以言喻的光芒——那是秩序守護者的光芒，那是源海之眼主人的光芒，那是……超越了元始天尊的光芒
他看著那漫天的灰霧，看著那無數的巨眼，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
然後，他開口了。
那聲音不高，卻如同亙古的鐘聲，在每一個人心中回蕩：
“元始，你的死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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