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掌心的灰白色霧氣劇烈翻湧，如同無數條毒蛇在瘋狂扭動。那霧氣中蘊含著令人窒息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氣息，與他們在星淵深處遭遇的“噬憶”汙染一模一樣，卻更加濃鬱、更加純粹、更加……恐怖。
隻是遠遠看著，哪吒就感到自己的記憶、情感、意識，都在被那霧氣牽引，彷彿要被從身體中剝離出去。他咬緊牙關，光種之力瘋狂運轉，銀白光芒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死死擋住那股侵蝕。
寒月仙子的月華之力也在全力抵抗。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但她沒有退。她站在哪吒身側，月華仙劍橫於身前，劍身微微顫抖，卻依舊清冷如昔。
魔禮紅渾身浴血，斷臂的傷口早已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虛空中化作點點血霧。他單膝跪地，用那柄骨匕支撐著身體，大口喘息，卻死死不肯倒下。他的目光穿透那漫天的灰霧，穿透那些金色的身影，穿透一切阻礙，落在那道星淵傷痕深處。
大哥……
申公豹站在眾人最後。他周身的灰色霧氣，此刻與元始天尊掌心的灰霧遙相呼應，彷彿同源。他的臉色複雜至極，眼中閃爍著掙紮與決然交織的光芒。
元始天尊看著他們，嘴角露出一絲冷漠的、如同俯視螻蟻般的笑：
“本座本想給你們一個痛快。既然你們不識抬舉，那就讓你們嘗嘗，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他手腕一翻，那團灰白霧氣猛然膨脹！
霧氣化作滔天巨浪，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所過之處，那些剛剛蘇醒的正神，那些金色的身影，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霧氣吞沒！
楊戩首當其衝！
那灰霧如活物般纏繞上他的身體，瘋狂鑽入他的七竅、他的毛孔、他的神魂！他仰天長嘯，三尖兩刃刀瘋狂揮舞，卻斬不散那無孔不入的霧氣！
“楊戩！”哪吒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去，卻被寒月仙子死死拉住。
“別去！你去了也沒用！”寒月仙子的聲音在顫抖，但她的手，穩如磐石。
楊戩的掙紮越來越弱，那清明的眼神，漸漸變得空洞，變得茫然，變得……死寂。
他手中的三尖兩刃刀，緩緩垂下。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跪倒在虛空中。
那灰霧纏繞著他，吞噬著他，一點點抹去他剛剛蘇醒的意識，抹去他對母親的記憶，抹去他兩萬年來的隱忍與等待。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灰白色。
沒有瞳孔，沒有情感，隻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虛無。
他站起身，三尖兩刃刀再次舉起。但那刀尖，對準的不再是元始天尊，而是——
哪吒。
“楊戩！”哪吒嘶聲喊道，“你醒醒！”
楊戩沒有回應。他隻是如同傀儡般，一步一步向哪吒走來，每一步都踏在虛空中，每一步都讓周圍的霧氣翻湧得更劇烈。
哪吒的心，沉到了穀底。
破妄符，隻能讓封神榜的禁製失效一息。
一息之後，那些剛剛蘇醒的正神，將再次被封神榜控製。
而此刻，元始天尊更狠。他直接動用“噬憶”的力量，將他們徹底抹殺，連被控製的資格都不給他們。
“哈哈哈——”元始天尊仰天長笑，那笑聲中帶著無盡的得意與張狂，“看到了嗎？這就是與本座作對的下場！你們的記憶，你們的情感，你們的存在，都將化為虛無！永遠！永遠！”
他抬手，那滔天灰霧再次暴漲！
雷震子、黃天化、土行孫……無數剛剛蘇醒的正神，一個接一個被霧氣吞沒，一個接一個變成空洞的傀儡，一個接一個將武器對準了哪吒四人！
哪吒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指甲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想要衝上去，想要與元始天尊拚命，想要救下那些人，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迴天。
太強了。
元始天尊太強了。
那“噬憶”的力量，根本不是他們能夠抗衡的。
“哪吒。”寒月仙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清冷而平靜，“你走。”
哪吒猛然回頭。
寒月仙子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中，此刻沒有恐懼，沒有悲傷，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決絕的平靜。
“你走。”她重複道，“帶著魔禮紅，進源海之眼。去找魔禮青。這裏，我擋著。”
“你瘋了？”哪吒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一個人怎麼可能擋得住……”
“擋得住。”寒月仙子打斷他，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笑，“我有辦法。”
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枚金色的蓮子。
瑤池金蓮的蓮子。
西王母留給他們的最後一份饋贈。
“這裏麵，封存著瑤池聖光的本源。”她道，“引爆它，可以暫時擋住元始天尊和那些傀儡。時間不長，但足夠你們衝進源海之眼。”
“那你呢？”
寒月仙子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哪吒，那雙清冷的眸子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哪吒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光芒：
“哪吒，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帶我走了這麼遠。”寒月仙子道，“讓我看到了，這世界之外，還有那麼廣闊的天空。讓我知道了，除了修行，還有更重要的事。”
哪吒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慟。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哽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寒月仙子不再看他。她轉身，麵向那滔天的灰霧，麵向那無數正在逼近的傀儡，麵向那高高在上、如同神隻般的元始天尊。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枚蓮子，緩緩托起。
蓮子感受到她的意誌，開始發光。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如同一輪金色的太陽，在這片死寂的虛空中，冉冉升起。
“瑤池聖光·燃！”
她輕聲吐出四個字。
蓮子猛然爆裂！
金色的光芒，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湧出！那光芒所過之處，灰霧紛紛退避，傀儡紛紛僵立，連元始天尊的臉色，都為之一變！
“這是……西王母的聖光？！”他的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震驚，“她竟敢把本源留給你們？！”
沒有人回答他。
寒月仙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無盡的金色光芒中。
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最終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金色屏障，死死擋在哪吒和魔禮紅麵前，也死死擋住了元始天尊和那些傀儡。
屏障的這一邊，是生路。
屏障的那一邊，是死地。
“走！”寒月仙子的聲音從光芒深處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快走！別讓我白死！”
哪吒咬緊牙關，轉身，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魔禮紅，向著那道星淵傷痕，瘋狂衝去！
身後，金色的光芒，越來越暗。
那光芒中，有一個人，正在一點點消散。
但她的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的、清冷的笑。
寒月。
廣寒宮的弟子。
一路同行的戰友。
用自己的生命，為他們鋪開了最後的路。
第二節斷後之誌
金色的光芒在身後逐漸黯淡，但那道由瑤池聖光凝聚的屏障，依舊死死擋在元始天尊和無數傀儡麵前。
哪吒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知道，一旦回頭，他可能就再也邁不出那一步。寒月仙子用命換來的機會，他不能浪費。
魔禮紅被他拖著，踉踉蹌蹌地向前沖。他的斷臂傷口早已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虛空中化作點點血霧。但他的眼睛，始終望著前方那道越來越近的星淵傷痕，望著那傷痕深處若隱若現的金藍色光芒。
大哥……
再等等……
弟弟來了……
屏障的另一邊，寒月仙子的身影已經變得極其模糊。
金色的光芒從她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支撐著那道屏障，也燃燒著她的生命。她的麵容平靜如水，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淡淡的、清冷的笑。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在廣寒宮修行的日子，想起師父的嚴厲與慈愛，想起那些在月光下舞劍的夜晚。想起第一次見到哪吒時的情景，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眼中燃燒著不服天命的火焰。想起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星淵深處的生死與共，遺骨迴廊的並肩作戰，海眼深淵的絕境逢生。
她想起魔禮青最後看師父的那一眼，那眼中的孺慕與悲痛，讓她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守護”。
她想起西王母在瑤池之淵的那句話：“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著。”
對不起，師父。
徒兒……可能活不了了。
但徒兒不後悔。
金色的光芒越來越暗，越來越弱。那道屏障，也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彷彿隨時會崩碎。
元始天尊站在屏障外，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焦急，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俯視螻蟻般的漠然。
“西王母的弟子，倒是有骨氣。”他淡淡道，“可惜，骨氣救不了你們。”
他抬起手，那滔天灰霧再次暴漲，化作無數條猙獰的巨蟒，瘋狂撕咬著那道金色屏障！
屏障劇烈顫抖，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寒月仙子的身體，也在劇烈顫抖。她的七竅開始滲血，她的麵板開始龜裂，她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如同風中殘燭。
但她沒有倒。
她依舊站在那裏，雙手結印，死死撐著那道屏障。
哪怕隻剩一口氣，她也要撐到最後一刻。
屏障外，那些被灰霧控製的傀儡，正在瘋狂衝擊著屏障。楊戩的三尖兩刃刀，雷震子的黃金棍，黃天化的雙錘……無數攻擊如同雨點般落在屏障上，每一次攻擊都讓屏障的裂紋擴大一分。
屏障內，哪吒和魔禮紅已經衝到星淵傷痕邊緣。
前方，就是那無盡的、金藍色的光芒。
源海之眼。
大哥所在的地方。
哪吒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道金色的屏障，已經支離破碎。屏障後，寒月仙子的身影，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但她依舊站在那裏，依舊用自己最後的力量，擋著那滔天的灰霧和無數傀儡。
“仙子……”他的聲音沙啞，眼眶泛紅。
魔禮紅也回過頭。他看著那道即將破碎的屏障，看著屏障後那個模糊的身影，眼中湧出無盡的悲痛與敬意。
“走！”他咬牙道，“仙子用命換的，不能白費！”
哪吒深吸一口氣，狠狠抹去眼角的濕意，轉身，帶著魔禮紅，沖入那道金藍色的光芒！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瞬間——
“轟——！！！”
金色屏障，轟然破碎！
寒月仙子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飄去。她的眼睛已經閉上，嘴角卻依舊掛著那絲淡淡的、清冷的笑。
她沒有遺憾了。
她做到了。
灰霧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吞沒了她的身體。
但在那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道星淵傷痕，看了一眼那金藍色的光芒。
哪吒……魔禮紅……一定要……活著回來……
她的意識，漸漸消散。
與此同時，星淵傷痕深處，那團金藍色的火焰，猛然劇烈翻騰！
火焰深處，那個盤坐的身影，緩緩睜開眼。
魔禮青。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弟弟的到來。
感覺到了寒月仙子的犧牲。
感覺到了，那正在逼近的、滔天的灰霧。
他緩緩站起身。
周身，金色的光芒如同太陽般綻放！
金藍色的光芒吞沒了一切。
哪吒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一片溫暖的海洋，與第一次進入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那海洋中多了一種熟悉的氣息——那是魔禮青的氣息，是大哥的氣息。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那團巨大的金色火焰麵前。
火焰依舊在脈動，依舊在燃燒，依舊散發著亙古不變的秩序之力。但火焰深處，那個盤坐的身影，已經站了起來。
魔禮青。
他站在火焰中央，周身縈繞著無數道金色的光環，每一道光環中都蘊含著足以撼動天地的恐怖威能。他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種絕對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感。
他看著哪吒，看著哪吒身後那個踉蹌著衝進來的身影，眼中那絲情感，瞬間化作無盡的溫暖與悲慟。
“小紅……”
魔禮紅聽到那個聲音，身體猛然一顫。
他抬起頭，望向火焰中央那道金色的身影。
那是大哥。
真的是大哥。
“大哥——！！！”他嘶聲喊道，瘋了一樣沖向火焰，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在三丈之外。
“別過來。”魔禮青的聲音溫和而堅定，“這裏的秩序之力太強，你會受傷的。”
魔禮紅不管。他拚命衝撞那道無形的屏障，額頭撞得鮮血淋漓，卻始終無法前進半步。
“大哥！大哥！”他哭喊著，“你讓我過去！讓我看看你！”
魔禮青看著他，看著他那條空蕩蕩的斷臂，看著他渾身浴血的模樣，看著他眼中那無盡的悲痛與思念，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道無形的屏障，消失了一瞬。
魔禮紅趁機沖了進去，一頭撲進大哥懷裏。
那懷抱，溫暖而堅實，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大哥……大哥……”他趴在魔禮青肩上，哭得像個孩子，“你騙我……你說你不後悔……可我後悔……我好後悔……”
魔禮青輕輕拍著他的背，沒有說話。他隻是緊緊地抱著這個從小跟在他身後、永遠長不大的弟弟，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感受著他滾燙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襟。
良久，魔禮紅終於哭夠了。他抬起頭，看著大哥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深邃而溫和的眼睛，哽咽道：
“大哥，你……你真的回不去了嗎？”
魔禮青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回不去了。我現在的存在，與這團火焰綁在一起。離開它，我會消散。”
魔禮紅的眼淚再次湧出。
“那……那我以後，怎麼見你？”
魔禮青微微一笑，那笑容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你想見我，就來這裏。隻要我還活著，隻要你來，我就在。”
魔禮紅看著他，用力點頭。
“好。我記下了。”
哪吒走過來，站在魔禮青麵前。
兩個男人對視，久久無言。
然後，哪吒伸出手，輕輕按在魔禮青肩上。
“大哥。”他說，聲音低沉，“寒月她……”
“我知道。”魔禮青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悲慟，“我都感覺到了。她用瑤池聖光，為你們擋住了元始天尊。”
哪吒的拳頭握緊。
“我會為她報仇。”
魔禮青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近乎欣慰的光芒：
“你變強了。
“還不夠。”
“夠了。”魔禮青道，“大羅金仙，加上你光種的特殊，你已經有了與元始天尊一戰之力。但……”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火焰，穿透星淵傷痕，望向那外麵的虛空：
“元始天尊，不隻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噬憶’。”
哪吒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灰霧，是‘噬憶’的投影。”魔禮青道，“元始天尊已經與它建立了聯絡。他現在，不隻是三界之主，更是‘噬憶’在人間的代言人。”
“那怎麼辦？”
魔禮青看著他，緩緩道：
“需要你，幫我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
“對。”魔禮青點頭，“我與源海之眼核心的融合，還沒有完成。還需要……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後，我就能徹底掌控這裏的力量，關掉那道裂隙，將‘噬憶’永遠擋在外麵。”
“一炷香？”哪吒皺眉，“外麵的情況……”
“我知道。”魔禮青道，“所以，需要你去擋。”
他看著哪吒，那雙眼睛中，燃燒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哪吒，你能做到嗎？”
哪吒與他對視。
一炷香。
擋住元始天尊和那滔天灰霧，以及無數傀儡。
一炷香。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能。”
魔禮青笑了。那笑容中，帶著欣慰，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託付般的鄭重：
“好。那這裏，交給你了。”
他看向魔禮紅，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小紅，好好活著。等一切結束，來找大哥。”
魔禮紅重重點頭，眼淚再次湧出。
魔禮青不再說話。他閉上眼，周身金色的光芒再次暴漲，整個人緩緩融入那團火焰，融入那無盡的、金藍色的光芒中。
魔禮紅站在火焰邊緣，望著大哥消失的身影，久久不動。
哪吒轉身，走向那道星淵傷痕的出口。
身後，魔禮紅的聲音傳來：
“吒爺，我跟你去。”
哪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留下。這裏安全。”
“不。”魔禮紅走到他身邊，僅剩的左手握著那柄骨匕，眼中燃燒著從未有過的堅定，“我要親手，為仙子報仇。”
哪吒看著他，看著他那條空蕩蕩的斷臂，看著他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直的脊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好。”他說，“那就一起。”
兩道身影，並肩走出那團金藍色的光芒。
外麵，是滔天的灰霧，是無數的傀儡，是高高在上的元始天尊。
也是一炷香的——生死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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