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那隻恢復自由的手，在灰白色的地麵上輕輕握緊，又鬆開，再握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五指上，那眼中複雜的光芒如同深海漩渦，吞噬著一切試圖解讀的情緒——欣喜、解脫、仇恨、渴望，以及一絲深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恐懼。
哪吒沒有催促。他隻是靜靜地站在三丈之外，看著這個曾經攪動天下風雲、最終自食其果的故人。
寒月仙子則退到魔禮紅身邊，月華仙劍雖已黯淡，卻依舊保持著隨時出鞘的姿態。她對這個曾差點讓薑子牙功虧一簣的“道友剋星”有著本能的警惕。魔禮紅僅剩的左手緊握骨匕，擋在沉睡的兄長身前，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良久，申公豹收回目光，抬起頭，望向那無盡的黑暗虛空。他的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岩石：
“哪吒，你知道我當年為何要助紂伐周嗎？”
哪吒沒有回答。他知道申公豹並非真的在問，隻是在整理思緒，在為自己的講述尋找一個起點。
“不是因為我恨薑子牙。”申公豹自顧自地說下去，“雖然我確實恨他。我恨他明明資質不如我，明明修行不如我，憑什麼元始天尊選他執掌封神榜，選他成為那‘天命所歸’？但這不是根本原因。”
他頓了頓，低下頭，那雙狡黠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
“根本原因是……我知道封神榜的秘密。”
哪吒的眉梢微微一動。
“封神榜，明麵上是‘為天庭選拔正神’。”申公豹的聲音變得低沉，如同從深淵最深處傳來的迴響，“可你知道那些被冊封的正神，最後都怎樣了嗎？”
“魂歸封神台，受天庭節製。”寒月仙子冷聲道。
“受天庭節製？”申公豹發出一聲短促的、譏諷的笑，“你說得太客氣了。是‘魂飛魄散，重組成毫無感情的傀儡’。”
此言一出，寒月仙子的臉色微微一變。魔禮紅更是握緊了骨匕，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封神榜的本質，是一台‘轉化爐’。”申公豹的目光投向遠處那根漆黑的石柱，彷彿穿透了石柱，看到了更深處的某種真相，“它將戰死者的魂魄吸入，剝離其情感、記憶、自主意誌，隻保留其修為、神通和戰鬥本能。然後將這些‘提純’後的神魂碎片，重新組裝成一個個‘正神’——那些你們在天庭看到的，冷冰冰的、隻會執行命令的傢夥。”
“你胡說！”魔禮紅忍不住道，“天庭正神各有性格，有喜怒哀樂，怎麼可能……”
“各有性格？”申公豹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那是‘記憶碎片’的殘留。你知道一個正神是由多少戰死者的神魂碎片拚湊而成的嗎？少則三五，多則上百。你看到的‘性格’，不過是那些還沒來得及被完全磨滅的碎片在無意識地翻騰。時間一長，連這點殘留也會徹底消失，變成真正的‘行屍走肉’。”
魔禮紅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他想起那些在天庭見過的、活了千百年以上的老牌正神，確實一個個麵無表情，行事刻板如機械。他曾以為那是修行到了極高境界後的“道心穩固”，如今聽來，卻如墜冰窖。
“你知道這些，所以反抗封神？”哪吒的聲音依舊平靜。
“當然。”申公豹看著他，“我不想變成那樣。我也不想讓那些我認識的、結交的道友，變成那樣。所以我拚盡全力，想阻止薑子牙，想毀掉封神榜。”
“可你最後還是失敗了。”哪吒道，“並且被封神榜鎮壓在這裏。”
“是啊，失敗了。”申公豹苦笑，“但我失敗的原因，不是鬥不過薑子牙，而是……我看錯了一個人。”
他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那種深沉的、混雜著憤怒與悲傷的光芒：
“西王母。”
這個名字，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寂靜的海眼深淵中激起細微的漣漪。
“封神榜，不是元始天尊一個人的手筆。”申公豹緩緩道，“它的煉製，需要兩樣東西——‘神道法則’的本源，和‘瑤池聖光’的加持。前者出自玉虛宮，後者出自……西王母。沒有她的聖光凈化魂魄，封神榜就隻是一張普通的榜文，根本困不住那些戰死者的真靈。”
“所以，她纔是封神真正的幕後推手？”寒月仙子問。
“推手？”申公豹搖頭，“不，她隻是……合作者。或者說，被合作者。因為她也有自己在意的人，被困在封神榜裡。”
哪吒心中猛然一動。他想起了申公豹之前說的那句“封神榜上，有她最在意的人的名字”。
“那個人是誰？”他問。
申公豹看著他，嘴角的笑意變得更加詭異：
“你猜。”
哪吒沒有猜。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申公豹，等著他自己說出來。
申公豹與他對視片刻，終於移開目光，望向黑暗深處。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遙遠：
“那是一個……不應該出現在封神榜上的人。他的死，與封神之戰無關。他甚至不是戰死在沙場上，而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魔禮紅的身體微微一顫。
申公豹的目光，緩緩移向魔禮紅身後——那個沉睡的、蒼白的、眉間有一點金芒的魔禮青。
“他的名字，叫魔禮青。”
死一般的寂靜。
魔禮紅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申公豹，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恐懼。
哪吒也愣住了。他看向魔禮青，看向那張安詳的、沉睡的臉，心中湧起滔天巨浪。
魔禮青？西王母最在意的人？怎麼可能？
寒月仙子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她上前一步，擋在魔禮紅和魔禮青身前，冷聲道：“申公豹，你休要胡言！魔禮青是商朝武將，西王母是天庭女仙之首，他們之間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申公豹打斷她，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你知道魔禮青的師父是誰嗎？”
寒月仙子一怔。
“魔家四將的師承，在天庭本就是一筆糊塗賬。”申公豹道，“有人說是崑崙散仙，有人說是海外異人，可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們四兄弟的兵器——青雲劍、混元傘、碧玉琵琶、花狐貂——都是如此獨特的、與天庭製式法器截然不同的寶物？”
魔禮紅的嘴唇翕動著，終於擠出一句話：“是……是師父賜的……”
“師父是誰？”
“師父……”魔禮紅的聲音在顫抖，“師父不讓說……他說……說了會有殺身之禍……”
申公豹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他不讓你們說，是因為他的身份一旦暴露，整個天庭都會追殺你們。因為他，是西王母唯一的弟子。”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心頭。
魔禮青，西王母的弟子？
那個在朝歌城頭彈琵琶的武將，那個在絕龍嶺上持劍衝鋒的莽夫，那個燃燒神格為眾人開啟生路的大哥——他竟然是天庭女仙之首的弟子？
魔禮紅的身體搖搖欲墜。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隻有無數破碎的記憶在瘋狂旋轉：大哥偶爾深夜獨坐時望向天空的沉默，大哥對那些天庭正神若有若無的冷漠，大哥臨行前那句“若是回不來，替我……拜謝師父”……
“師父”是誰？他從沒問過。他以為大哥隻是隨口一提。
可現在……
“所以，封神榜上有魔禮青的名字？”哪吒的聲音，將魔禮紅從混亂中拉回。
“有。”申公豹點頭，“而且，他的名字，是西王母親自寫上去的。”
“什麼？！”魔禮紅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大哥對師父忠心耿耿，她為什麼要害他？！”
“不是害他。”申公豹搖頭，“是‘救’他。”
他頓了頓，緩緩道：
“魔禮青在封神之戰中戰死，按常理，他的魂魄應該被吸入封神榜，被煉化成正神。但西王母在他臨死前，用自己的‘瑤池聖光’護住了他的真靈，讓他沒有被封神榜徹底吞噬。然後，她將他的名字寫在封神榜上——不是讓他成為傀儡，而是讓他‘沉睡’在榜中，等待有一天……她能找到辦法，讓他真正復活。”
魔禮紅愣住了。
“可……”他的聲音乾澀，“可大哥後來轉世了，成了現在的他。他不是還活著嗎？”
“轉世？”申公豹發出一聲短促的笑，“你以為的‘轉世’，不過是西王母用大神通，將他的真靈從封神榜中偷出來，投入輪迴。可他體內的那枚‘原初火種’殘片，你知道是怎麼來的嗎？”
哪吒心中一凜。
“那是西王母從自己身上剝離的。”申公豹的聲音變得低沉，“她用自己的本命火種，護住了魔禮青的真靈，讓他即便轉世，也依然保留著前世的記憶烙印。可代價就是——她自己的本源受損，從此隻能閉關瑤池之淵，再不能輕易離開。”
“那枚殘片，是她給他最後的護身符。”
話音落下，海眼深淵陷入一片死寂。
魔禮紅站在那裏，如同石雕。他的眼睛盯著沉睡的兄長，眼淚無聲地流下，劃過那張蒼白而憔悴的臉。
哪吒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所以，要進入瑤池之淵，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西王母知道，魔禮青還活著，並且需要她？”
“對。”申公豹點頭，“隻要她感知到魔禮青體內的火種殘片，知道他還活著，還處在危險中，她一定會開啟瑤池之淵，親自出來迎接。屆時，你們不僅能進去，還能見到她本人。”
“那封神榜上的名字呢？”寒月仙子問，“魔禮青的名字還在榜上，他不會受到封神榜的約束嗎？”
“問得好。”申公豹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封神榜上的名字，與神魂繫結。魔禮青的名字還在榜上，就意味著他的神魂永遠受封神榜的牽製。西王母雖然護住了他的真靈，讓他轉世輪迴，但隻要封神榜不除，他就永遠不是‘真正自由’的人。這也是為什麼她這些年一直閉關——她在想辦法，將他的名字從榜上抹去。”
“能抹去嗎？”
“能。”申公豹的回答簡潔而肯定，“隻要找到封神榜的本體，用‘原初火種’的力量，就能抹去上麵的任何一個名字。但封神榜的本體，在元始天尊手中，藏在玉虛宮最深處。沒有人能靠近，更沒有人能觸碰。”
哪吒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申公豹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怎麼？覺得難？這就對了。如果容易，我早就自己脫身了，還用得著在這裏等你們？”
他抬起那隻恢復自由的手，指向石柱上剩餘的七枚閃爍的符文：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嗎？你們要救魔禮青，要進瑤池之淵，要抹去封神榜上的名字，需要做的事情有三件——第一，讓我脫困，因為我知道更多的秘密；第二，喚醒魔禮青體內的火種殘片，讓西王母感知到；第三，找到封神榜本體。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那熟悉的狡黠光芒：
“你們已經完成了第一件的一半。剩下的七道鎖，解開它們，我就告訴你們如何喚醒火種殘片，如何讓西王母感知到。”
哪吒看著那七枚符文，又看看沉睡的魔禮青，最後看向魔禮紅。
魔禮紅與他對視，緩緩點了點頭。
“好。”哪吒道，“那第二道鎖，怎麼解？”
申公豹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抬起那隻自由的手，指向鎖鏈上第二枚符文。
那枚符文的顏色與第一枚不同。第一枚是暗金色，這枚則是深邃的幽藍色，表麵流轉著如同海浪般的波紋。每一次閃爍，都有一股冰冷的氣息擴散開來，讓周圍的空氣都凝結出細密的霜花。
“這枚是‘寒魄鎖’。”申公豹道，“以北海海眼最深處的萬年寒冰煉成，專鎖神魂。它不傷害肉身，但會持續冰凍神魂，讓被鎖者永遠處於半睡半醒的折磨中。我在這裏這麼多年，每一次‘醒來’，都是被它凍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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