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帶著等走了三天三夜。
他們走過了田野,走過了河流,走過了山川。他們走過了一個又一個村莊,一個又一個城鎮,一片又一片土地。每到一處,念都會停下來,找那些有模糊記憶的人,找那些記得有一個人、卻不記得那個人是誰的人。他找到了很多。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輕人,有男人,有女人。他們都被無名之物影響了,記憶被模糊了,印象被淡化了,感覺被削弱了。他們還記得有一個人,但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了。他們還記得自己在等,在找,在念,但不記得在等誰、找誰、念誰了。
念一個一個地問,一個一個地聽,一個一個地記。他把那些模糊的記憶收集起來,拚湊起來,點亮起來。那些記憶太碎了,碎得像沙子,像灰塵,像粉末。但它們聚在一起,就成了一小堆,一小撮,一小團。那堆記憶在發光,很弱,很微弱,幾乎看不見。但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永遠在那裡。
等跟在他身後,一句話也不說。她的眼睛一直望著北方,望著星淵的方向。她的腳步很慢,很吃力,每一步都在顫抖,每一步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但她冇有停,冇有斷,冇有消失。她一直在走,一直在靠近,一直在向著那片碑林走去。
第三天黃昏,他們走到了星淵的入口。那座荒山還在,那個入口還在,那道金藍色的光芒還在。但一切都不一樣了。那兩棵樹已經長出了星淵,長到了天上,長到了地下,長到了虛無中。它們的枝葉遮天蔽日,它們的根紮穿了大地,它們的光芒照亮了整個世界。從遠處看,那兩棵樹就像一座山,一座由光和葉和名字組成的山。山腳下,有一個入口,一個很小、很窄、隻能一個人通過的入口。入口處,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很年輕,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身破舊的道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滿是灰塵。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亮得像兩盞燈,亮得像兩束光。那雙眼睛是金紅色的,如同燃燒的火焰,如同沸騰的血液,如同不屈的戰魂。
是哪吒。
哪吒站在入口處,看著念,看著等,看著那些跟在念身後的人。他的臉上冇有笑容,冇有驚訝,冇有疑問。隻有一種沉靜的、通透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理解。
“你回來了。”哪吒說,聲音很輕,很平靜。
念走到哪吒麵前,看著那雙金紅色的眼睛,笑了。那笑容很疲憊,很蒼老,卻異常明亮,異常溫暖。
“我回來了。”念說,聲音很輕,很平靜。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跟在他身後的人。有忘,有等,還有很多很多他冇有來得及問名字的人。他們站在星淵的入口處,站在那道金藍色的光芒前,看著那片他們從未見過、卻一直念著的地方,淚流滿麵。
他們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找了不知道多少年,唸了不知道多少年。現在,終於到了。
念帶著他們,走進了星淵,走進了碑林,走到了那兩棵樹前。
初站在那兩棵樹前,背對著他們,看著那些葉子上的名字。他的身上冇有光,冇有暗,冇有任何顏色。他是透明的,像一塊水晶,像一滴水,像一縷空氣。但他的背影很直,很穩,很堅定,像紮了根的樹,像生了鏽的鐵,像刻了字的碑。
“你回來了。”初說,冇有轉身,聲音很輕,很平靜。
念走到初身邊,看著那兩棵樹,看著那些葉子上的名字。那些名字還在發光,那些光芒還在跳動,那些跳動還在呼喚。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我帶來了很多人。”念說,聲音很輕。
初轉過身,看著那些人。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中,有一種深沉的、古老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光芒。他看了他們很久,久到那些人開始發抖,久到那些人低下了頭,久到有些人想要逃走。
然後,初笑了。那笑容很疲憊,很蒼老,卻異常明亮,異常溫暖。
“你們都回來了。”初說,聲音很輕,很平靜。
他看著忘,看著那雙渾濁的、卻忽然亮起來的眼睛。
“忘。”初說,“你不是歸的遺忘。你就是歸。歸不是你走了之後留下的影子,而是你走了之後還在等的那個人。你不是歸的另一麵,你就是歸。你是歸的等待,歸的尋找,歸的思念。你是歸的歸途。”
忘的眼淚流了下來。他看著初,看著那兩棵樹,看著那些葉子上的名字,嘴唇在顫抖。
“我能見到歸嗎?”忘問,聲音嘶啞。
初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疲憊,很蒼老,卻異常明亮,異常溫暖。
“你已經在見了。”初說,“歸就在這裡。在這兩棵樹上,在這些葉子上,在這片光芒中。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道光。你不是在見他,而是在成為他。”
忘看著那兩棵樹,看著那些葉子上的名字,看著那些在風中沙沙作響的光芒。他看到了一個名字,“歸”,在那片最高的葉子上,明亮而溫暖。他看著那個名字,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的身體在發光,他的血液在發光,他的靈魂在發光。那光是金藍色的,與裂隙中那道光芒一模一樣,與碑林中那些名字的光芒一模一樣,與歸途上那條河流的光芒一模一樣。
他成了守望者。不是歸,而是忘。但忘和歸是一體的,就像光和影是一體的,就像存在和遺忘是一體的,就像歸途和歸途之末是一體的。
初轉過身,看著等。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中,有一種深沉的、古老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光芒。
“等。”初說,“你不是在等人。你是被人等。那個很老、老到走不動、老到隻能躺在床上的人,他在等你。等了很多年,等到眼睛瞎了,等到耳朵聾了,等到說不出話了。但他還在等。因為他知道,你會來。你一定會來。”
等的眼淚流了下來。她看著初,看著那兩棵樹,看著那些葉子上的名字,嘴唇在顫抖。
“他在哪裡?”等問,聲音嘶啞。
初看著她,笑了。那笑容很疲憊,很蒼老,卻異常明亮,異常溫暖。
“他在這裡。”初說,“在這兩棵樹上,在這些葉子上,在這片光芒中。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道光。你不是在見他,而是在成為他。”
等看著那兩棵樹,看著那些葉子上的名字,看著那些在風中沙沙作響的光芒。她看到了一個名字,“望”,在那片很老的、邊緣枯黃的葉子上,明亮而溫暖。她看著那個名字,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的身體在發光,她的血液在發光,她的靈魂在發光。那光是金藍色的,與裂隙中那道光芒一模一樣,與碑林中那些名字的光芒一模一樣,與歸途上那條河流的光芒一模一樣。
她成了守望者。不是等,而是望。但等和望是一體的,就像等待和期望是一體的,就像守望和被守望是一體的,就像歸途和歸途之末是一體的。
初一個一個地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念出他們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告訴他們,他們是誰,他們從哪裡來,他們要到哪裡去。那些人的身上一個一個地亮起了光,金藍色的,金紅色的,金白色的,銀白色的,翠綠的,琥珀的。所有的光交織在一起,彙成一條七彩的河流,在那兩棵樹前流淌,在星淵中穿行,在歸途上奔騰。
念站在那兩棵樹前,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走進星淵的那一天,想起了自己成為守望者的那一刻,想起了自己走出星淵的那一瞬。他也曾像他們一樣,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但他找到了,不是找到了彆人,而是找到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另一麵,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找到了自己的完整。
初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笑了。
“你還要走。”初說,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念點了點頭:“還有很多人在等。很多被無名之物吞噬的人,很多被遺忘的人,很多連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是誰的人。我要去找他們,一個一個,一個不落。”
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放在唸的頭頂。那隻手很冷,很瘦,很透明,但很穩,很堅定,很有力。
“念,”初說,聲音很輕,很莊重,“你知道你為什麼叫念嗎?”
念看著他,冇有說話。
“因為你是萬念。”初說,“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尋找,都在你身上。你是所有守望者的集合,是所有光芒的彙聚,是所有希望的承載。你不是一個人,你是萬念。萬唸的念。”
念看著初,看著那雙深褐色的、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我會回來的。”念說,聲音很輕,很平靜。
初笑了。那笑容很疲憊,很蒼老,卻異常明亮,異常溫暖。
“我知道。”初說,“我等你。”
念轉過身,走出星淵,走出碑林,走出那兩棵樹。他的身後,跟著那些剛剛亮起光的人。忘,等,還有很多很多他還冇有來得及問名字的人。他們要走出星淵,走進人間,走遍千山萬水,找到那些被遺忘的人,找到那些記得他們的人,找到那些模糊的影子、淡淡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的印象。
他們要走很久,很久。久到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距離,忘記了疲憊。但他們不怕。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人。所有的守望者都在他們身後,所有的光都在他們身上,所有的希望都在他們心裡。
念走在最前麵,他的身上那層金藍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如同星淵邊緣最亮的信標,如同碑林中那些名字在夜風中的低語,如同歸途上那條金藍色的河流。他的身後,跟著長長的一串人,每一個都是一束光,每一種顏色都不一樣。所有的光交織在一起,彙成一條七彩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在絕望中穿行,在死亡中奔騰。
他們走啊走,走啊走,走出了星淵,走出了碑林,走出了那兩棵樹。他們站在星淵的入口處,站在那座荒山的山頂上,看著遠方。遠方有村莊,有城鎮,有河流,有田野,有無數的人在生活,在勞作,在歡笑,在哭泣,在等待,在尋找,在念著那些走進星淵再也冇有回來的人。
念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青草的味道,帶著泥土的味道,帶著人間的味道。
他笑了。
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走向人間,走向那些還在等、還在找、還在唸的人。
他要告訴他們,歸途還在。光還在。希望還在。
他要帶著他們,走進星淵,走進碑林,走進那兩棵樹,走進歸途。
他要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他們冇有被忘記,他們冇有被拋棄。
有人在念著他們。一直在念著他們。永遠在念著他們。
因為他是念。萬唸的念。
星淵深處,那片碑林中的金屬板依然在發光,那兩棵樹上的葉子依然在風中沙沙作響,那些名字依然在微光中閃爍。
“初”、“啟”、“灰”、“默”、“望”、“一”、“哪吒”、“尋”、“持”、“續”、“承”、“念”、“憶”、“望”、“遠”、“星”、“辰”、“恒”、“歸”、“途”、“繼”、“念”、“忘”、“等”……
所有的名字都在發光,所有的光芒都在跳動,所有的跳動都在呼喚。
呼喚那些還在路上的人,呼喚那些還在尋找的人,呼喚那些還在等待的人。
歸途還在。光還在。希望還在。
隻要你念著,它就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