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鳴則渾噩
「觀想圖……觀想圖……」
踏入廳堂時,陳清仍滿心繫著《太嶽通天訣》的那幅觀想圖。
那幅圖和他的功法很配,《海嶽殘卷》殘卷中的觀想圖本是海嶽相依,浩瀚汪洋畔矗立著巍峨高山,可惜那山缺了半邊,致使他修行十七載,始終差了分堅韌意境,每次觀想都有未儘之意。
「那幅太嶽圖,或許可以補全山海之意……」
哢嗒哢嗒——
他正想著,身側突然傳來牙齒打顫聲。
卻是那與自己同行的矮胖男子,正麵如土色,渾身發抖。
此人名為薑鶴,寒門出身,來此隻為搏個修行機緣。
瞧他這般畏懼,陳清不由道:「三年一次的考評,最差不過遣返原籍,你又非我這般要回玄獄,怕什麼?」
「他怕被評為下等,送去公主府。」
一道冷冽聲音陡然插入:「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竟想著逃跑!若非陳君冇跟著逃,讓他泄了膽氣,乖乖過來,他這會已被收押。」
陳清抬眼望去。
見廊柱旁倚著個英姿颯爽的女子,一襲勁裝勾勒出矯健身形,她懷抱長劍,唇角噙著笑。
隻是一眼,陳清就從記憶碎片中找到了與此女有關的資訊——是同為試功者的徐昭纓,此女背景深厚,歷年考評皆是上等,但修行進度不快。
但這回最讓他在意的,是對方的話中之意。
「被評下等,會被送去公主府?」
陳清微微蹙眉。
記憶中,「陳虛」在入獄前,曾與十公主有過數麵之緣,但在此修行七載,卻再未得見,怎麼被評為下等的人,反而能去?
徐昭纓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問道:「你既出身陳家,當知曦瑤公主的身世吧?」
公主的身世?
陳清眼中閃過一絲疑色,記憶碎片應聲翻湧——
仙帝第十女,容姿絕世,性情清冷,身具……百族血脈?
陳清瞳孔微縮。
百族,是人族崛起前雄踞天地的存在,如今多蟄伏於北寒洲。
徐昭纓輕撫劍鞘,低語道:「因曦瑤公主有青丘血脈,就有傳聞,說三次下評者,明麵上是遣返原籍,實則是被公主抽血煉功。」
陳清皺眉道:「都是考評為下了,說明資質低劣,有何可煉的?看來這個傳聞不實。」
徐昭纓忽然欺近半步,吐氣如蘭,笑道:「或許,正因說不清修行關竅,纔要公主親身驗看。」
陳清一怔。
薑鶴寒顫則打得更響了。
「知道了這些,」徐昭纓突然逼視陳清,「你現在可生出逃意了?」
陳清搖頭。
既是夢中幻境,又何須顧忌?
別說隻是傳聞,就算是真的,自己也敢走一遭。
「看來你對異族並無偏見,放心吧,傳聞是假的,公主哪有這些閒心?她……」徐昭纓正待再說,但忽然耳朵一動,轉而道:「呂老要來了。」
「此番有勞李君了,竟親自將東西送來。」
走廊上,有兩人並肩而行。
其中一人黑髮白鬚,清氣繞身,手裡握著一幅畫卷,乃是管著這山間別院的宿老呂涵;另一人身形瘦高,黑袍空蕩,神色冷峻,卻是那玄獄的丙字獄首李本計。
李本計聽罷,回道:「我因與公主有舊,就常為她張羅試功之事,此番是聽聞有人將被罷黜,要來一趟把人帶回去,順道就將此畫捎來了,卻不知要用在何處?《百川歸海圖》乃納海宗傳承要物,此宗尚有餘黨未清,若訊息走漏……」
呂涵擺手笑道:「你且放心,是公主門客之女在此修行《浩渺經》,她觀想滄瀾浩渺圖總有幾分欠缺,據說其父因此寫信求助公主,得公主首肯,才請出這幅《百川歸海圖》給她參悟。」
「公主果然禮賢下士。」
「到了。」
說話間,二人已至正廳門前。
「一同進去吧。」呂涵指了指門內,「裡麵就有個玄獄來的,聽說還有些出身,可惜靈骨被廢,如今資質低劣,修了幾年仍渾渾噩噩,今日若再說不出個所以然,你就帶回去吧。」
「我知道是誰了。」李本計眯眼點頭,隨呂涵入內,果然瞧見了「陳虛」,卻不多言,隻待考評過後帶人回去。
陳清看到了他,倒有些意外,本不欲多事,可見對方時不時的看著自己冷笑,卻又有些疑惑。
「這人看著對我有些成見,以前得罪過他?」
修行考評並不複雜,且是分批進行,此次在場的,除去陳清、薑鶴、徐昭纓三個,還有七人。
呂涵一個個召人問詢修行體悟,全程公開,毫無避諱,這本是公主私設的試功考覈,眾人所修功法各異,自然各抒己見,但越是靠後,也越顯劣勢。
陳清本還想聽聽眾人見解,可前麵那幾人戰戰兢兢,不是結結巴巴,就是車軲轆話來迴轉,連第一境的氣血變化都說不清楚。
「顛三倒四,毫無重點。」呂涵失望揮手,「都下去吧。」
「完了!」薑鶴一聽,越發憂愁,「咱們怕是連他們都不如……」他轉頭一看身旁的陳清,見後者眉頭緊鎖,便嘆了口氣。
唉!
這是和自己一樣,愁的啊!
殊不知,陳清聽了一圈下來,越發疑惑。
「按說這太初仙朝雄踞中靈洲,十公主貴為天潢貴胄,選出的人再差也不該差到哪裡去,怎麼連第一境的關竅都說不明白?難道因為是夢境之故,不能超出我的認知?」
想到這,他想起這個時代的背景,靈光一閃。
「這個時代,雖有人道先賢開闢仙路,但修行常識或許真的尚未普及!那我若將《海嶽殘卷》中的境界通識稍加整理……」
想到這,陳清目光漸亮。
他雖視此境為夢,但夢中卻有反饋,這公主府資源豐厚,他對《太嶽通天訣》的觀想圖更是誌在必得,若被遣返,哪還有機會接觸?
「下一個,陳……」
呂涵正欲點名,徐昭纓忽而開口:「我先來吧。」
呂涵和顏悅色道:「也好,你所需之物已送來,結束了考評,正好取用。」
徐昭纓看了那幅畫卷一眼,上前聽問。
「老夫知曉你的本事,便簡單一問。」呂涵撚鬚笑道,與先前公事公辦的態度判若兩人,「就說……你上次提到的骨硬肉疼之感,可尋到緣由了?」
骨硬肉疼?
陳清心頭一動。
莫非是骨生石斑?
在隱星門所在的時代,第一境「黃庭初辟」已被精細劃分爲前期、中期、後期和圓滿四個階段。
其中,第一境中期的修士需搭配高純度的地脈玉髓凝練骨骼,純度越高,效果越好。相反,若用劣質地脈玉髓淬骨,便會引發骨骼異變,生出石斑硬刺,從內刺傷血肉,骨硬肉疼。
「回呂老,」徐昭纓正從容應答:「《浩渺經》有雲:骨為髓府,氣之根基。故弟子以為,此痛乃氣血淬骨之兆,所以骨骼愈硬,是修行精進之象,血髓漸滿的前兆,唯有忍痛打熬,方可堅定道心,有所精進。」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不過我亦發現,引地脈之氣入體可緩解痛楚,或可作為參考。」
呂涵撫須笑道:「這件事老夫當記下,遞交定波君等人蔘詳。」
李本計冷眼旁觀多時,這時卻瞥向陳清,突然道:「初辟之境的骨硬肉疼,不是孤例,我認識的一位高人花了二十多年都未確定原因,若徐姑娘能探出根源,那可是大功一件。對了,陳虛你出身世家,又征戰過西荒,見識總該比旁人強些,你覺得徐姑娘這番高見,如何?」
場中霎時一靜。
這是要捧殺?還是挑撥?
陳清眉頭微皺,怎的這人似在針對自己?莫非「陳虛」過去真和他有仇?
不過,呂涵聽著這話,卻不好駁了李本計的顏麵,順勢就道:「也好,你來說說。」
陳清權衡利弊後,道:「徐道友所言確實有理,不過我覺得未必是髓滿,亦有『骨若寒冰,髓若凝霜』的可能,也就是骨生寒刺,恐非修行精進之象,反是隱患。」
「哦?」李本計挑了挑眉,「玉京的高人都未下此論斷,你這語氣卻是篤定,是參悟出了什麼?」
呂涵沉思片刻,說道:「修行之道,因人而異,冇有放之四海皆準的經驗,但凡能從修行中悟出適合自己的法門,已是難得,我覺得這也算個解釋。」
徐昭纓則低頭不語。
李本計卻道:「空談無用,若有真本事,就該道出解決之法。」
呂涵聽罷,這才說:「李道友,你方纔也說,連玉京的高人都無定論,陳清又哪有解決之法?這件事就……」
陳清卻忽然道:「我曾在一本古書上麵看到過,說若骨生石斑、寒刺,可用『地脈真髓』重淬筋骨,修養月餘,時常用過夜的冰水侵泡身子,當能緩解,尤忌強行修煉,否則會加重傷勢。」
「古書?」李本計臉色微沉,「玉京的高人都未曾提及此法,你倒是敢信口開河?」
呂涵抬手製止,他聽出話中的針對之意,但這會卻顧不得李本計麵子了。
「老夫一位故交當年正是這般症狀,後來卻是好轉了,問他緣故,卻始終三緘其口,不肯說方子,改日倒要問問他,是否用了地脈真髓。」頓了頓,呂涵打量著陳清,「看來你看著是似渾噩度日,實則是韜光養晦啊。」
薑鶴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驚:「陳虛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竟有這般見識?但每次問他,他都說自己並無心得,都是騙我的?合著就我在混日子?」
呂涵目光灼灼,又問道:「你對『黃庭初辟』一境,可還有更深的見解?今日本就是考評,說這個纔是正題。」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集於陳清身上。
陳清暗自思量:「這個夢中時代的修行體係應尚在摸索階段,再丟擲一些後世見解,或許能引起重視,讓夢境裡的劇情進一步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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