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馭夢之機
陳清回到侯府,便徑直進了自己的院子,合上門戶,在蒲團上盤膝坐下,手上一翻,就現出了那枚玄葉令。
「聖皇遺脈————雲霧澤————不繫舟。」
他冇有立刻調息,而是將方纔與璃妃三人會麵的種種細節,在心中梳理了一遍。
「璃妃與張散,看似恭敬狂熱,實則其態度,都是源於對聖皇」的執念,而非真認我這陳丘,可用,卻不可託付要害。那個至元君————」
陳清眼神微凝。
此人起初疏淡試探,待見得宙光真,轉瞬便俯首稱臣,條分縷析,獻計獻策,更將遺脈內部虛實和盤托出,顯得過於周全,甚至有些————急切。
是真心歸附,還是投機?
「總覺得此人像是猜出了什麼————也罷。」陳清暗自搖頭,「無論是忠是奸,眼下確需借其耳目釐清佛門動向與遺脈內情,更何況所謂的聖皇遺脈,於我而言,不過是一把暫時可用的刀。能用,則握柄向前;若發現刀鋒噬主或不堪大用————」
他眼底有雷光隱現。
「便須及時斷去,免生後患。」
此念一起,他摸了摸袖中那畫卷,眯起眼睛。
「算起來,今日自那幅《光陰流水卷》中掠奪來的時光之力,纔是最大的實利。」陳清心念微動,一縷宙光真自指尖滲出,當空一轉,靈動如蛇。
「我正該藉此番收穫,嘗試著去把這夢境跳躍,給掌握在手中纔是————」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莽首拓的渾厚嗓音—
「少主,您可是回來了?老夫人讓您過去一趟。」
陳清聽罷,收斂宙光,思索片刻,便起身推門而出。
跟著,他穿過幾重迴廊,來到侯府深處的一座暖閣。
閣內藥香沁人心脾,那陳氏老祖母卻未坐於主位,而是立在窗前,望著外麵修繕中的樓閣。
「祖母。」陳清行禮。
陳氏老祖母轉過身,笑道:「丘兒來了。方纔,可是島外有客至?」
「是幾位舊識,敘了敘話,已送走了。」陳清答道,他本就不覺得,能在磐石島中隱藏行蹤,況且自己身份在這,也無需太過忌憚,卻也料想老夫人或許要問及那幾人的身份。
不料陳老祖母卻擺擺手,道:「你如今是能斬元嬰、定風波的人物,想去何處,想見何人,自有你的道理。」
她走回榻邊坐下,示意陳清也坐,嘆道:「喚你來,主要是你父親的事,丹堂用了數種珍藥,性命根基算是穩住了,但侵蝕肺腑的幽冥氣勁極為頑固,與神魂糾纏不清,強行拔除恐傷及根本,如今隻能靠水磨功夫,緩緩化解,甦醒之日————怕是遙遙無期。」
陳清沉默片刻:「可需孫兒相助?」
「你若有穩妥法門,自然最好,但切忌操切,我聽丹堂的人說,便是法相出手,也要耗費時日,被牽扯精力,難以分身。」老祖母看著他,神色平靜,「玄罡躺下了,這東海的天,該是你撐著,倒也不用忙著去救治,省得為人所趁。府裡府外,該清理的,老身和你陸叔會接著清理;該結交的,你自去權衡,記住,你是東海陳氏如今真正的定海針,凡事,以自身安危與道途為重。」
陳清一怔,隨即起身鄭重一揖:「孫兒明白。」
待一盞茶的時間後,他離開暖閣,復又回到靜室,思索了好一會,隨即一笑。
「既以誠待我,此身又有淵源,焉能不助?」
既有決斷,陳清摒除雜念,盤膝凝神。
「當下,確實該以我為主,現在既有大量時光之力在手,那也該試試了,看能否真箇施展出那光陰神通,掌控這入夢節奏。」
他手捏印訣,心念沉入紫府,勾動那源自畫卷的磅礴時光之力,依照《宙光秘魔寄生訣》中的感悟,結合自身對道衍錄穿梭的模糊感應,開始嘗試著去引導夢境時間的流向。
「嗡」
靜室內,無形的時光漣漪盪開。
桌椅的影子開始微妙地拉伸、扭曲,空氣流動的聲音變得斷續怪異。
陳清感到自己的意識似被投入一條光怪陸離的隧道,前後皆是迷濛霧氣,過去未來的碎片光影飛掠而過。
「這就是時光長河?時光流向?著實抽象!」
他竭力集中意誌,想在那奔騰的時序中找到一個節點,一個可以短暫駐留或跳躍的縫隙。
大量時光之力在他體內沸騰起來,似要蒸發!
與之相應的,那隧道似乎變得清晰了些,霧氣中隱約顯露出些許模糊的場景輪廓,但前方清晰,後方卻顯深沉。
「這是說,可以往未來跳躍,不能往過去回溯?」
心生明悟,陳清越糾結,果斷集中精力於前,進一步去凝神感知,彷彿下一刻就要定位到某個特定的「未來」片段。
然而,就在他即將觸及的剎那————
一股虛弱、力竭、心衰的濃烈感受自心底湧出!
他一下子彷彿脫力了一半,那清晰的感知瞬間破碎,意識被猛地彈回!
「唔!」
靜室內的異象戛然而止,陳清猛地睜開眼,眉心居然滲出了一層細密冷汗,麵色微白。
但他的眼中並無沮喪,反而在沉思片刻後,心生明悟!
「方向冇錯,但力量不足,操控亦嫌粗疏,更重要的是————」他嘗試著回味意識被捲入迷霧隧道時的感覺,「時機或許不對,或許要等到夢醒歸去、周遭白霧瀰漫,纔是時序最為活躍、最易乾涉的時刻,那白霧本就與時光之力牽扯甚深,屆時借白霧為引,或可事半功倍。」
此次嘗試雖未成功,卻讓他驗證了可能,也摸清了門檻。
「積蓄力量,等待時機。」陳清收斂心神,將殘餘的時光之力歸攏溫養。
如此,便到了第七日。
一大早,陳清推開房門,立在階前。
莽首拓守在院門處,見陳清出來,立刻上前,低聲道:「少主,那位自稱觀潮居士的文士,昨夜又遞了拜帖,這已是第五次了。帖子被陸侯攔下,說此人來歷蹊蹺,隻求一見,又不言明具體何事,不可輕忽。」
陳清點頭道:「知道了。」卻並不如何放在心上。
其實,這幾日東海並不平靜。
陳清那日歸來後,老祖母與陸滄瀾便借著大戰餘威,開始梳理內外。
幾個與仙朝暗通款曲、或在戰時首鼠兩端的附庸島主、府內執事,皆被以雷霆手段拿下,明正典刑。
另有數家曾對侯府困境袖手旁觀、甚至暗中扣押物資的商行、船隊,被侯府精銳登門拜訪,割肉補稅,傷筋動骨。
定波侯陸滄瀾更是親自帶隊,連續掃蕩了磐石島周邊數處海盜窩點,尤其是那鬼哭嶼,被侯府戰船轟成一片火海,海盜王屠九淵重傷遁走,麾下嘍囉死傷狼藉。
對外,則又是另一番景象。
玄霜宮黑淵君的使者終於得見陸滄瀾一麵,雙方密談兩個時辰,使者離去時,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
隨後,玄霜宮控製的幾處關鍵航道,對東海船隻的查驗變得異常順暢,往年總要多收三成的過路費也驟然取消。
這周圍其餘幾個大勢力,也派人來了,各有交涉,但更進一步的動作卻也冇有。
這一點,連陳清都明白背後原因。
「一時擊退仙朝兵馬,終究隻能鎮住一時,說到底,還是要看後續,我是否真能帶著東海侯府穩住陣腳。」
不過,他並未因此而憂心,依舊按著自己的節奏走。
這幾日靜修,他已將自《光陰流水卷》中攫取的時光之力反覆錘鏈、與宙光真融合,又不斷在推演操控時序的微妙感應,雖未再強行嘗試乾涉夢境,但心裡的把握卻越來越足。
「時辰將至。」
待得日上中天,他便在院中石凳上安然坐下,閉目凝神。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白色霧氣漸漸瀰漫而來,越發濃鬱。
陳清依舊閉目端坐,但他知道,夢醒的時刻即將來臨。
那穿梭兩界、勾連古今的玄妙節點,就在這白霧最濃、時空界限最為模糊的一瞬!
就是現在!
陳清驀然睜眼!
他的雙眸之中,赫然是兩團緩緩旋轉的、混沌色的漩渦!
漩渦深處,似有無數光陰的碎片在流轉、生滅!
「嗡」
伴隨著陳清抬手捏動印訣,他體內那積蓄、打熬了數日的磅礴宙光真,轟然爆發!
「定序!歸流!」
嘩啦啦—
霎時間,瀰漫其視野的白霧,竟劇烈的翻騰起來!
緊接著,霧氣不再是隨意的瀰漫,而是開始以陳清為中心,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見的、螺旋狀的紋路!
紋路之中,光影變幻!
時而顯露出枯禪寺的佛塔剪影,時而閃過雷澤咆哮的雷霆,時而浮現東海碧波之上的戰船烽火————居然都是他入夢時所經歷的關鍵片段!
不過,當陳清凝神感應,當即就從中捕捉到了陣陣時光之力!
他當即明白過來!
「這些片段,不再是我記憶的回放,而是被從時光長河中打撈出來,在這白霧中顯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