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雷霆非本,光陰為根
「弟弟妹妹?」
陳清腳步微頓。
他融合的「陳丘」記憶本就零碎,多為修行、恩怨、風流瑣事,於這東海侯府近年來的家事,竟真是一片模糊。
莽首拓略有些尷尬地低聲道:「少主您離家早,去隱星宗修行那些年,君侯————呃,也冇閒著。府裡確是添了幾位,好些都是您走後出生的。」
陳清恍然,難怪記憶無痕,原來非是疏忽,而是根本未曾照麵。
他略一沉吟。
那璃妃攜「聖皇信物」突然而至,極有可能引發的變數,需儘快釐清,但這具身軀血脈牽連的弟妹既已候在府中,於情於理,不容避而不見。
「帶路。」思慮片刻,他有了決定。
「好嘞!」莽首拓精神一振,忙在前引路。
穿過幾重月門,便是一處水榭。
有三人早已等候其間,見得陳清到來,神色各異。
為首的青年錦袍玉冠,麵容與陳清有四五分相似,但少了幾分疏狂不羈,多了幾分矜持與沉穩。
他率先上前一步,拱手為禮:「陳禹,見過大哥。」
他身後跟著一少年一少女,正努力繃著臉,做出嚴肅模樣,但不斷偷瞄陳清,臉上是抑製不住的好奇與興奮,正是那陳古與陳嫣,這時各自上來行禮。
陳清目光掃過三人,微微頷首:「不必多禮。」
行禮過後,陳禹斟酌著開口,道:「大哥歸來數日,一直閉關,未能拜見。
聽聞大哥在枯禪寺、雷澤、乃至府前連番激戰,神通驚世,為東海解了傾覆之危,族中上下,皆與有榮焉。」
陳清「嗯」了一聲,目光掠過陳禹,想了想,回道:「自家之事,份內而已。」
陳古終是按捺不住,往前蹭了半步,眼睛睜得溜圓:「大哥!外麵都說你一伸手,天雷就劈下來,把仙朝的大軍和公主都給鎮殺了!是真的嗎?」
陳嫣也小聲附和,眼裡閃著崇拜的光:「我們還聽說,大哥的法相頂天立地,看一眼就讓人心裡打顫————」
陳清聽著這話,覺得多有誇大之語,卻也覺得不能打擊自家兄弟的積極性,於是想了想,決定謙虛一下,就道:「些許手段,不足掛齒。」說完,又覺得,作為兄長,應該提點提點同輩,便又說:「修行路遠,根基為重,外間傳言,多誇大其詞,不過一些手段,我還是有的,爾等若想學,我抽個時間給你們說說。」
陳古、陳嫣一聽這話,眼睛霎時亮得灼人!
「大哥!你真肯教我們?」陳古一步竄上前,扯住陳清袖角,又覺不妥,連忙鬆開,臉上漲得通紅,「我————我修的是《玄水驚濤訣》,第三層疊浪勁總練不到九重疊響,爹說我心太躁————」
陳嫣也怯生生地挨近半步,小聲道:「我練是孃親傳的《素心雲霓譜》,師尊說雲氣流轉總缺一分自在靈性————」
陳清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掃,神念微動,已將他們的氣機流轉、功法路數映照於心,再加上在淵閣中,還看過功法拓本、註解,稍微思索,就有了心得。
「《玄水驚濤訣》取海浪前赴後繼、綿延不絕之意,」他看向陳古,「你心躁,便總想著一浪高過一浪,卻忘了浪,何以為浪,回去後,每日潮起時,去海邊靜坐三個時辰,不運功,隻觀潮,何時看透潮漲潮落皆由海起」,再來找我。」
陳古渾身一震,張了張嘴,最後深深一揖:「謝大哥指點!」
陳清又轉向陳嫣:「雲霓之美,在天不在形,你若惦記著要像雲,便是落了下乘。」他伸手,指尖一縷水汽匯聚,時而如絲,時而如絮,「看明白了?雲無定式,隨天風流轉,等你心中無我要如何」的執著,靈性自生。日後練功,莫再觀想圖譜上的固定雲形,去望真正的天空。」
陳嫣看著那消散的水汽,眼中迷茫漸漸化開,用力點頭:「我懂了,大哥!
一旁,陳禹聽著,心中已掀起波瀾。
他自忖天賦不差,修煉也算刻苦,對《玄水驚濤訣》與《素心雲霓譜》亦有瞭解,可兄長這寥寥數語,卻如庖丁解牛,直指功法神意,更針對弟妹心性弱點,給出破解之道,彷彿早就認識二人一般!但他分明是今日首見!
這等眼力與見識,與記憶中那個隻知走馬章台、誇誇其談的兄長,判若兩人i
他忍不住抬眼,仔細看向陳清。
陳清點化完弟妹,心中到底記掛璃妃與「聖皇信物」之事,便溫言道:「今日所言,需靜心體悟,方能化為己用,你們先回去好生修養、思索,修行非一日之功,日後若有疑難,再來問我便是。」
陳古、陳嫣雖意猶未儘,卻也知大哥所言在理,乖乖應下。
陳禹看出兄長或有要事,當即拱手道:「大哥既有事,我等便不打擾了,今日教誨,弟妹們受益良多,我亦感觸頗深,謝過大哥。」
陳清聞言,不由生出幾分好感,暗道這小子倒是識趣,便笑道:「自家兄弟,不必言謝。去吧,好生修煉。」說罷,當先離去。
待陳清身影遠去,陳古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咱大哥果然是潛龍在淵,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嘿嘿,以後,咱們可是有大哥罩著的!」
陳禹這時緩緩回過神,聽著弟妹嘰嘰喳喳的議論,搖頭失笑。
在磐石島一側的荒礁背陰處,正有一艘飛舟悄然泊於其中。
艙內,有三人。
璃妃已換下宮裝,著一身便於行動的墨藍勁裝,青絲綰作利落高髻,目光則投向遠處那座巍峨府邸。
「之前是雷澤斬青王,如今府前鎮殺三千軍,連清璿那賤婢也一併了帳,法相初成,便有此威勢,可見聖皇轉世,果然是天縱之資。」
邊上,張散聞言重重點頭,眼中儘是狂熱:「仙朝那些土雞瓦犬,也敢來捋虎鬚?待陛下前世記憶儘復,神通歸來,莫說這區區東海,便是玉京皇座,也該物歸原主!屆時看他們如何驚懼戰慄,悔不當初!」
兩人對麵,卻有一中年文士斜倚艙壁,一襲半舊青衫,膝上攤著一卷古書。
此人三縷長鬚修剪整齊,嘴角噙著一抹笑意,似萬事皆在指掌,他聽得張散激憤之言,眼簾未抬,隻是「嗤」了一聲,然後搖了搖頭。
張散臉色一沉,就道:「至元君!你雖是客卿,但終究是臣屬,莫非對聖皇陛下之能,尚有疑慮?」
至元君合上書卷,抬眼笑道:「張道友言重了,非是不信,恰是因信,方需深究。」
說著,他話鋒一轉:「你二人隻道聖皇陛下法相驚世,雷法通玄,退敵建功,可曾細想,陛下前世縱橫八荒,賴以成名的根本神通,可是雷霆?」
璃妃眉頭一皺。
張散則是要開口。
「且聽我說,」至元君揮揮手,止住兩人,「昔年聖皇掌虛實法,可納萬裡入尺素;禦光陰劍,能斷朝夕於指顧,未知,畫裡乾坤,劍斬流年,這纔是他的立身之基,壓服四方的無上手段!」
頓了頓,他看向璃妃:「此番吾等所帶的那件聖皇信物,與光陰流水劍同源,內蘊時光偉力,桀驁難馴,若無相應的時光法門為引,強行催動,非但不能助益陛下,反可能引動其中沉寂之意,受到反噬,害了陛下的今世道體!」
張散怒道:「休要危言聳聽!陛下既已覺醒,前世神通自然————」
「自然什麼?」至元君截斷他,搖了搖頭,「他若真已尋回前世根本,之前的大戰,何須用雷?一道畫境展開,三千敵軍儘入樊籠;一縷劍光陰斬落,清璿公主壽元頃刻流儘!豈不更顯聖皇手段,更合他往日性情?」
艙內倏地一靜。
璃妃麵色變幻。
張散幾次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至元君緩緩站起,走至舷窗前,望向侯府方向,淡然道:「雷霆之法,剛猛暴烈,固是大道,卻非聖皇路數,若說因為重修,另闢蹊徑,想要觸類旁通,增加底蘊,亦無不可,但那時光之道,卻不是尋常人物所能參悟,若未重拾此鑰,那件信物,便非福音,而是懸頂之劍。」
他轉過身,目光澄澈:「吾等此來,是護駕,是勤王,更是要確認,陛下是否,已握住了那把鑰匙。」
張散麵皮一緊,眼中隱現怒色:「至元君,說的再多,你終是信不過吾等!
此番他們派你來,明為輔助,暗為監視吧?聖皇尚未完全覺醒,前世神通未能儘復,本是尋常!」
「那他終有掌握之日。」至元君語氣依舊淡漠,「若他始終未能觸及那虛實光陰之道,縱有雷霆法相,震世殺伐,也終究不是吾等所等的聖皇。可若他能掌握」
他話鋒陡然一頓,連笑容都收斂了幾分:「若他能掌握,即便不是,那也是了。吾輩自當效死力,傾所有,重振仙朝!」
璃妃聞言,鳳目含煞,正待駁斥。
至元君卻忽地一側耳,轉向艙門方向。
「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