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名傳則撬起局麵
兩千裡之外,籠罩在灰霧中的鬼哭嶼上。
「陳玄罡那嫡子成了法相?!還宰了清璿那娘們,滅了三千鎮海軍?!他纔多大?骨頭都冇長硬實幾年!真的假的?」
座首,一名獨目巨漢拍案而起,聲如破鑼。
此人便是橫行東海與外海交界、令過往商旅聞風喪膽的海盜王,屠九淵。
「大當家,訊息千真萬確!」乾瘦如猴的師爺小心翼翼的說著:「這是安插在磐石島外圍的水鬼拚死傳回來的訊息,做不得假。」
那巨漢怒道:「啥意思?剛搭上二十七皇子的線,準備瓜分東海!他孃的,轉眼間仙朝大軍就灰飛煙滅了?這著實是太不靠譜了!」
下方,一眾海盜頭目個個麵色慘白。
「大當家,那陳丘連公主都殺了,是個狠角色!」
「不如————不如我們立刻備上重禮,去向東海侯府請罪?」有人顫聲提議。
「請罪?」另一人猛地站起,眼中閃過一絲狠辣,「現在去請罪,等於自投羅網!無緣無故的,為何要請罪?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馬上就有人表示附議,並且進一步道:「仙朝死了公主,豈會罷休?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將我們掌握的東海航道秘辛,儘數獻給二十七皇子,借仙朝之力,滅了陳陸兩家!否則等他們緩過氣來,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殿中頓時分成兩派,爭吵不休,更有幾人目露凶光。
「都給老子閉嘴!」
屠九淵猛地一聲暴吼,他坐回鋪著獸皮的大椅,獨眼掃過眾人,冷冷道:「吵什麼吵?」
他看向乾瘦師爺,吩咐道:「把訊息抄錄幾份,給玄陰島的陰骨老鬼、碎星嶼的羅娘子,還有黑潮灣那幫雜碎送過去!不,不光他們,所有通過咱們,聯絡二十七皇子的,不管大小,全部都送去訊息!對了,還有那個老東西,他不是自稱通曉過往、能測將來嗎?
不知,是否提前算到了東海世子的崛起!」
屠九淵嘴角咧開,露出一抹殘忍笑容黑黃的牙齒。
「另外,咱們也該給那位世子傳個信,讓他知道,咱們手裡,捏著不少訊息!」
鬼哭嶼往東,浩瀚外海。
海底深處,海溝之中,懸浮著一片巍峨瑰麗的宮殿群。
玄霜水晶宮。
此刻,宮殿深處,高高的寒玉寶座上,身著玄黑滾金邊袍服、頭戴旒冕的男子正閉目而坐。
他看似中年,氣息晦澀難明,乃是一位深不可測的元嬰大妖,自號「黑淵君」,為此宮之主。
殿下,眾多奇形怪狀、氣息強橫的水族妖將肅立兩側。
左側多為蟹將蝦兵,甲殼猙獰;右側多是貝女鮫人,身姿曼妙。
「報—
突然,巡海夜叉急匆匆奔入殿中,單膝跪地,呈上一枚傳訊珠。
「君上,急訊!」
寶座上的黑淵君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冰藍之色流轉,淡淡道:「念。」
「是!」夜叉不敢怠慢,注入妖力,啟用傳訊珠。
一道略顯奸尖細的聲音,將東海磐石島前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陳丘展現法相、格殺清璿、覆滅鎮海軍之事,詳儘道來,末了,還加上了其諸公屠九淵的幾句「提醒」。
殿中頓時一片寂靜。
幾位妖將交換著眼色,均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黑淵君依舊麵無表情,緩緩開口:「屠九淵這是想拉更多人下水。」
說著說著,他自光掠過殿下眾妖。
「本王與仙朝的二十七皇子暗中交易,許他東海三處海眼靈脈百年開採之權,換取他在朝中推動,承認我玄霜宮對這三萬六千裏海疆的治權,並開放丹藥、法器交易。如今,若是那東海陳丘當真異軍突起,這交易就會生變。」
「君上,該如何應對?」一名玄龜妖將上前一步,「是繼續押注二十七皇子,加大投入,助他儘快平定東海?還是轉而觀望,甚至————」
後麵的話他冇說,但意思很明顯。
是繼續站在仙朝一邊,對抗突然崛起的陳丘與東海侯府,還是改換門庭,或者兩不相幫?
黑淵君望向殿外無儘的黑暗深海。
「陳丘————法相————」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吩咐道:「傳令各部,收縮巡防,加固宮禁。冇有本王手令,任何水族不得擅離轄地,更不得與東海侯府摩下、乃至任何疑似與之相關的人族船隻衝突。」
「再以本王名義,起草一份賀帖,措辭恭敬些,祝賀東海侯世子陳丘,登臨法相,神通大成,並備上深海玄魄晶十斤,萬年溫玉蓮一朵,遣一穩重使臣,送往磐石島。」
殿下眾妖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這是要暫避鋒芒,同時————示好?
「君上,那二十七皇子那邊————」玄龜妖將遲疑道。
「暫且擱置,一切待東海局勢明朗再說。」黑淵君直言道:「仙朝勢大不假,但強龍難壓地頭蛇,如今這地頭蛇裡,出了一條真龍,且看他們如何鬥法吧。」
頓了頓,他忽然意味深長的道:「何況,本王真正在意的,從不是這些淺海之爭,那陳丘若真有過人之能,即便東海侯府與吾輩海族有著諸多仇怨,卻一樣也能結交,日後可助本王前往深海,探尋歸墟之秘。」
說罷,他揮了揮手,示意眾妖退下。
空曠的殿內,隻剩下黑淵君獨自高坐。
他抬起頭,身後一道模糊之影若隱若現。
「域外之秘、星落之兆都近在眼前,若能再說動一個法相相助,或許吾輩族群,纔有生路。」
東海侯府。
七十二懸樓破損處尚在修繕,但不過短短一日,那尚顯破爛的殿前廣場上,已是車馬如龍。
一麵麵代表不同勢力的旗幟在風中翻卷。
「龍鯊島使者到一」
「落鴉渡管事呈禮一」」
「賽氏商行奉東海明珠三斛一97
「雷家雙堡堡主親至,獻上黃金珊瑚樹一對,萬年寒鐵三百斤!」
「碧潮閣遣長老來賀,呈上《潮生劍訣》一冊,另附深海玄玉百方————」
唱名聲此起彼伏,一箱箱貼著符封的賀禮被抬入偏殿庫房。
表麵上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但許多人心裡都跟明鏡一樣,知道這許多勢力,多為先前暗通仙朝、心懷鬼胎之輩,此刻獻上厚禮是為求一條生路。更有不少,禮到人不到,隻遣使者送上不痛不癢的賀詞,姿態暖昧,分明是騎牆觀望。
「一群首鼠兩端的東西!」
府中,陸滄瀾端坐主位。
廳下,幾名心腹家將侍立,麵有忿色。
「君侯,龍鯊島那老殺才,三日前還扣了我們三條貨船,今日倒是恭敬!」
「還有那碧潮閣,送的什麼劍訣?分明是前年咱們剿滅海匪時,他們趁亂撿走的戰利品!現在倒成了賀禮?」
「若無世子力挽狂瀾,他們早隨仙朝兵馬一起來啃我東海血肉了!如今倒好,裝模作樣送點東西,就想把前事揭過?」
陸滄瀾抬了抬手,止住眾人話語。
「急什麼。」他沉聲說著:「禮,照單全收,人,客客氣氣請進來,奉茶,看座。
話,讓他們說。」
「可他們分明是心中有鬼,前來試探!」虯髯將領忍不住道。
「試探就對了。」陸滄瀾端起茶盞,「讓他們看,讓他們聽,隻有真知道我那侄兒的本事,他們纔會畏懼,東海一脈才能鎮住這萬裏海疆!今日他們肯送禮、肯登門,哪怕是來做戲,也說明他們怕了。」
正說著,門外又一聲傳報:「————黑淵君遣使至,賀東海世子法相天成,獻深海玄魄晶十斤,萬年溫玉蓮一朵!」
廳內頓時一靜。
一名虯髯將領瞪大了眼睛:「玄霜宮那老蛟龍也派人來了?還送這般厚禮?他可是向來與仙朝眉來眼去,與我等血仇不少!」
陸滄瀾放下茶盞,先是眉頭緊鎖,而後舒展開來:「連這深海水族都坐不住了,可見丘兒昨日一戰,掀起了多大的風浪。」
隨即,他吩咐著一番安置。
待人離去,陸滄瀾獨自立於窗前,沉思起來。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尚未到來。
仙朝折了一位公主,三千精銳儘喪,此仇已是滔天,眼下這些喧囂賀儀,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嘈雜。
但這些嘈雜,必須利用起來。
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定波侯,老祖母要見你。」
陸滄瀾並不意外,他當即轉至後堂,將外間的情況一一告知。
老祖母聽罷,冷笑一聲:「牆頭草,風吹兩麵倒,不過是怕仙朝報復時濺一身血,又怕我陳家秋後算帳罷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忽然問道:「滄瀾,你說,他們最怕什麼?」
陸滄瀾沉吟道:「自是怕仙朝雷霆之怒,怕我東海——————扛不住下一波。」
「錯了。」老祖母回身,「他們最怕的,是看不清楚風往哪邊吹。仙朝勢大,根深蒂固;可如今,咱們家裡,也有了能斬破天穹的刀。」
說著說著,她忽然嘆了口氣,問道:「你兄長傷勢如何?」
「丹堂長老已用了九轉化生丹,但兄長根基受損太重,那蝕靈刃的幽冥氣歹毒異常,侵入肺腑神魂,恐非短時能愈,」陸滄瀾麵色沉重,「好在性命無礙,隻是————修為怕是要跌落不少,且需長期靜養。一時也醒不過來。」
「能保住命就好。」老祖母閉上眼,「玄罡重情義,此次之劫,算是給他,也給整個東海上了一課,往後這東海,終究要看年輕人的了。」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輕甲的校尉步入廳內,對陸滄瀾低語幾句。
陸滄瀾聽罷,嘴角泛起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島外百裡,多了不少眼睛,有仙朝的巡天司探子,也有附近幾家勢力的耳目,甚至還有幾股海族的水鏡窺視之法。」
老祖母漠然道:「意料之中,死了公主,折了大軍,玉京那邊若毫無動靜,反倒奇怪「」
「要不要————」校尉做了個手勢。
「不必驅趕。」陸滄瀾擺擺手,「非但不必驅趕,還要讓他們看得更清楚些。」
頭領一愣,旋即醒悟:「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定讓那些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待校尉離去,陸滄瀾對老祖母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訊息傳得越雜,玉京那邊就越難判斷虛實,至於那些牆頭草,看到丘之氣象,也該多掂量掂量。」
老祖母頷首,露出讚許之色:「內外交困之際,穩住陣腳,利用一切可利用之勢,方是持家之道。」隨即,她又問:「丘兒閉關前,可有什麼交代?」
「侄兒隻說要靜修鞏固,並未多言。」陸滄瀾回道,「不過以他昨日展現的手段,此番閉關,收穫定然不小。」
「嗯。」老祖母點點頭,「他出關後,讓他先來見我。東海陳氏傳承數萬載,有些底牌,也是時候交到能扛得起的人手裡了。」
五日光陰,彈指即逝。
磐石島外,百裏海疆。
數艘偽裝成商船、漁舟的艦船,遠遠遊弋。
船上之人或持千裡鏡,或運神念秘法,皆關注著那座巍峨府邸深處。
在他們目光的儘頭,乃是一處被層層陣法籠罩、時有異光流轉的區域。
「嗡」
突然!
佛光與雷霆毫無徵兆地從侯府中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織、碰撞!
佛光湛然,雷光熾烈。
兩股力量如陰陽魚般追逐、滲透,激盪出玄奧漣漪,隱隱勾勒出一尊頂天立地、半佛半雷的恢弘虛影!
這虛影雖隻持續了短短三息便消散,但在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恐怖威壓,依舊讓所有窺探者心驚肉跳!
「又來了!」
「比前日更甚!」
「速報!東海世子閉關異象再現,佛雷交融,法相之影愈發詭異!」
「此子————究竟在修煉何等驚世功法?!」
道道加密訊息,如離弦之箭般射向四麵八方。
但被所有人唸叨著的陳清,此刻卻是緩緩睜開雙眼,眸底有雷光生滅,寂意流轉。
品味片刻,他的心神沉入紫府。
泥丸宮中,那尊由《皇極鎮元竅中煉神篇》煉就的空白神祇,正懸於中央,通體澄澈如琉璃,其身軀兩側,赫然多出了兩條枯瘦手臂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