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篡壺
石碑碎片紛飛中,被陳清特意凝練的異種念頭無聲飄散,瞬間侵染了周圍數千人的識海,然後化作陣陣低語,在他們耳邊縈繞。
「爾等可知,外界仙宗大派,早已摒棄苦修積功的笨法子?講究的是『真我唯尊』,『慾念通達』!」
「看看你們!還守著老掉牙的奉獻規矩,日日勞作,供養那虛無縹緲的仙佛,可笑!真正的逍遙,是隨心所欲,是及時行樂!」
「什麼道德枷鎖,什麼清規戒律,都是束縛爾等、榨取爾等的工具!打破它,方能見得真自在!」
聲聲惑心之語,如魔音貫耳,接著便都被侵染。
「這般容易就被侵蝕?便是外界的販夫走卒、肉身凡胎,也不該毫無抵抗,這群夢中生靈,果然都已寂滅,隻剩下軀殼。」
眾人的心念反饋,也讓陳清意識到,自那太景道人的無形之畫落下,這城中之人真靈湮滅,其實就已經都死了,如今留下來的,便隻剩下性命空殼,如同台上木偶、屏後皮影,化作了鬥法的媒介,看似熱鬨,其實皆為演繹,是借他們的形體,感應人道脈絡,展露道韻變遷。
「果然,步步登臨,修為越高,越是非人。」
「嗯?」
另一邊,太景道人撫著壺柄的五指微微一頓。
他俯瞰下方,見陳清雙目神光湛然,不見半分窮途末路的惶惑,反倒有種大局在握的平靜!
「事不過三。」太景道人心中念頭急轉,「先前兩次,此人先是借星鬥禁翻盤,又以佛光封路暫避,如今說不定還真的有什麼後手!為免夜長夢多,須得終結此夢了!」
念落,這道人便祭起一念,衝向手中的「山中壺」。
那壺本已與他氣息隱隱相合,但忽的停滯、凝固!
太景道人微微眯眼,便發現這山中壺被一道異力纏繞,那力量他再熟悉不過,正是太元仙帝的遺澤道韻!隻是其中,竟還夾雜著些許迷離白霧,使得這道韻詭秘難纏。
「以師尊遺澤混雜異力,阻我煉得?倒是好算計,他該是知曉此壺與師尊淵源甚深,以此拖延!我畢竟冇有煉化法訣,無法真正煉化,倒是讓他抓住了漏洞!」
太景道人眸中寒光一閃,再不遲疑,左手捏訣如蓮花綻放,身上道袍無風自鼓,磅礴法力奔湧而出,直衝壺身!
「在此夢中,貧道一身神通難以施展,還是得速戰速決,省得夜長夢多!」
另一邊。
夢中城。
那被一道道低語不斷侵蝕著幾千人,其眼中迷茫漸去,隨即便生出了先行之念!
「吾等代民而行,乃是先達之人!」
一部分人立刻趾高氣昂,對著仍在勞作的鄉鄰嗤之以鼻:「冥頑不靈!爾等皆是沉溺苦海的蠢物,不知新風之妙!可憐可悲!」且他們毫無節製,見人便說!
一部分人則迫不及待地縱情聲色,尋歡作樂,將積蓄揮霍,美其名曰「釋放真性」,卻是來者不拒,其名漸漸遠揚!
更有一部分人,自覺掌握了無上真理,好為人師,覺得自身既明天地玄妙,理應先行帶動後進,於是四處宣講。
「何謂大道?順我心意即是大道!宗門家族,皆是牢籠!唯有掙脫束縛,方能成就真我!」
「寡廉鮮恥?那是迂腐之見!東食西宿,方顯本事!好逸惡勞,乃是本性,本性無罪!權柄在我手,往日何煩憂?」
「縱慾非但不是過錯,反是貼近天道的捷徑!爾等壓抑自身,纔是逆天而行!」
這些念頭,就像是種子,又有如汙流,一旦顯現,便不斷傳播、擴散,且越傳越快!
轟隆!
因這夢中特性,城中風雲變化,轉眼之間,城中十萬八千眾,心念驟變!
那鐵板一般的「勤勉勞作、供奉仙佛」之念,被陳清種下的異念撕開裂縫!
一時間,城中處處皆是爭執、攻訐,更兼風氣敗壞,奢靡之風大盛!
人心離散,族群撕裂,內耗不休!
原本匯聚向太景道人的精純願力,頓時變得駁雜、稀薄,流轉不暢!
「歪理邪說,亂人心智!」
太景道人臉色一沉,隻覺與「山中壺」的聯絡竟因此動盪、模糊,甚至忽而虛幻,從他手中脫出,懸於天上!
他拂袖欲要鎮壓,引動畫卷神通,強行收束萬民心念,再塑秩序!
然而,此念越強,反彈越劇!
混亂如野火,非但未能撲滅,反而愈演愈烈!
原本祥和之城,已是烏煙瘴氣,怨氣衝天!
「嗯?」太景道人眉頭緊鎖,隱隱察覺不對,「人心如水,堵不如疏,強壓反噬更烈!此子手段,竟暗合此理?但事已至此,又如何引導?」
一念至此,他不由搖頭嘆息:「李清啊李清,你當真是毒念如瘟!好好一個城,便這般被你毀了!隻是,你秉承著如此念頭,真以為能成就真道?」
「我既知這念頭足以亂城,又如何會秉承此道?」陳清立於碑林之中,看著城中變化,「若真是好東西,該是傳於自家門人,而不是借著這城中傀儡,在此衍道!」
這時,那城中傀儡,感念玄妙,又循著人道脈絡,生出新的衍變——
那混亂中,亦有人試圖力挽狂瀾,尋找根源,思索治亂之法。
但人心已亂,縫隙已生!
陳清的念頭便如藤蔓,趁虛而入,在眾人心底瘋狂滋長!
更多的低語之念傳遞開來——
「亂象根源,皆因舊念束縛!唯有革故鼎新,奉行新法,方能救亡圖存!」
此念如瘟疫蔓延,迅速蠱惑人心!
太景道人眯起眼睛,隻覺荒唐至極:「分明是你傳播歪理,攪亂秩序,如今竟倒打一耙,將罪責歸於供神之念,將自己洗成了白蓮花!這般行徑,比之本尊也不遑多讓了!」
思及此處,他氣息一陣紊亂,身上那煌煌龍氣道韻竟隱隱波動,一道模糊的因果之線,自其身上浮現,隱隱溝通冥冥不可知之處!
陳清眸光一凝,藉助此刻因夢境對壘而生的特殊聯絡,捕捉到那道因果之線的本質。
「是此具三屍化身與仙帝本尊之間的維繫!」
便在此時,滿城一震!
人心,終於歸於亂念!
幾分感悟在心底滋生,陳清當即明悟,於是踏空而起,如登天梯,直上九霄!
周圍,千百石碑虛影沉浮拱衛!
下一刻,他伸手向前,對著虛空某處,猛地一抓!
「嗡!」
那高懸於天的「山中壺」劇烈震顫,壺身雲霧紋理流轉,然後化作一道流光,落入陳清掌中!
四周,滾滾白霧自虛空中湧出,纏繞此壺,那壺身當即溫熱,靈性雀躍,迸射萬千毫光,照映整座夢境城池。
竟有幾分被煉化之意!
於是,陳清手握壺柄,心念與之相合!
霎時間,十萬八千城中生靈的命理軌跡、念頭變遷,皆如洞若觀火,倒映於心。
他念頭微動,那滿城奔走的、爭執的、沉溺享樂的「人」,齊齊一滯,凝固原地,眼神空洞,再無半點聲息,若泥塑木雕。
整個城池陷入一片死寂。
念頭再轉,他便感知到周遭尚有幾個殘缺、微小的夢境氣泡,如海中孤島,將清源道人、陸昭、敖餘、世家元嬰等人分別困鎖其中。
「收。」
陳清輕吐一字,山中壺一傾,發出柔和吸力,那幾個夢境氣泡便如倦鳥歸林,被攝入壺中,旋即光華一閃,就有幾人落在他身側。
除了清源道人尚能保持清明,陸昭、敖餘等人皆是眼神迷離,神思不屬,顯然在夢境中損耗不小。
「師弟!」清源道人見陳清執壺而立,氣度淵深,眼中閃過驚異與欣慰。
這些說來話長,其實自陳清虛空而起,掌握玄壺,不過轉瞬。
太景道人這時身形一動,便欲衝來搶奪。
然而,陳清隻將手中壺對著他輕輕一晃。
「定。」
夢境萬物停滯!
太景道人前衝之勢卻驟然遲滯!
但他一晃,留下一道虛影,便掙脫出來,但表情驚疑:「你煉化了此寶?貧道都冇有法訣,你是怎麼做到的?」突然,他心中一動,凝神於那壺身纏繞的白霧。
「莫非……」
動念間,他倏地一步,便走到陳清身前,可下一刻,時光迴圈,又回到了原處!
「好一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可惜,貧道在此地無法施展時光神通!」
道人眯起眼睛,再次邁步,卻彷彿陷入了首尾相連的迴廊,四周景象層層迭迭,迴圈不絕,無論他如何催動法力,施展神通,總在即將觸及陳清之時回到原點,咫尺天涯,難以逾越。
「言出法隨,夢境由心!」
清源道人見狀,麵露驚容。
其餘幾人這時也清醒過來,但看著眼前景象,卻覺得昏昏沉沉,疑在夢中。
「仙帝化身被寂明師弟壓製了?」敖餘揉了揉眼,「我怎麼會做這種夢?」
太景道人連衝數次,皆徒勞無功,終於停下身形,搖頭喟嘆:「大道爭鋒,棋差一著,怕是要困於此夢,化作泡影,你身上的那東西,也是無從獲得了,可惜,可惜!但貧道既失其鹿,便當效仿古之賢者,舉烽燧而焚稿梧,與眾同歸罷。」
話落,莫名的氣息自他體內瀰漫開來,其頭上,一塊青色古石之影若隱若現!
那道連線其與仙帝本尊的因果之線,受此氣息激發,驟然清晰數倍,引得四周夢境開始不穩,浮現出皸裂之象!
「他是要以自身為引,點燃因果,莫非是想將仙帝本尊引過來,玉石俱焚?竟是這般決絕!?」
陳清瞳孔一縮,手中「山中壺」爆發出璀璨光芒,體內太元帝韻奔騰洶湧,泥丸宮中青丘迷離火亦似受因果牽引,主動跳躍而出!
三者交融,於其指尖凝聚!
「斷!」
陳清劍訣一掃,劍光迸發,對著那道清晰可見的因果之線,淩空一斬!
「嗤啦!」
裂帛之音響徹夢境,那道因果之線,竟應聲而斷!
太景道人渾身一震,氣勢瞬間跌落,那青石之影,也模糊近散。
「事已至此,又有何顧忌?」
他身形晃了晃,卻是長笑一聲,雙手猛地一合,法力轟然爆發!
整個夢境空間轟鳴搖晃,處處顯露裂痕!
一股龐大、古老、宏偉的躁動之念,自那夢中城深處迸發出來!
此念過去,竟有天地翻轉、萬象更易之幻象!
「夢境將崩!那夢主要徹底清醒了!」
陳清一見此景,半點都不遲疑,立刻催動「山中壺」,壺口對準清源等人,便要將他們攝入壺中暫避,脫離此夢。
就在此時——
「嗡!」
忽有一人撕開虛空,落在此間。
此人青衣緩帶,麵容模糊,一雙眸子中有星海流轉,抬手一按,那四方震動當即停歇,連帶著處處裂痕,都不復擴張、蔓延!
接著,他手捏印訣,衝著夢中城一指,將那宏大的躁動之念,竟被生生壓了回去!
「此人……」
陳清看著這人背影,隻覺熟悉。
「徐清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