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牆上門,石中男
光影斑斕,流光轉動。
待眼前的五光十色平息下來,陳清目光所及,察覺到自身已被挪移至一處幽深洞窟,甫一踏入,便覺異樣。
他遊目四望,見這洞中空曠,一眼望去,竟是看不到頭,洞中石壁更非尋常岩體,而是泛著淡淡瑩輝的奇異石質,再定睛一看,那石壁上刻滿無數門戶圖樣。
眉頭微皺,陳清湊近打量,見得有蟠龍盤繞的青銅拱門,有朱漆斑駁的厚重宮門,有藤蔓纏繞的月洞門……
每扇門形態各異,紋飾精絕,鮮有重複。
「都是門……」
想到自己心底的異狀,他自然對此上心,於是凝神細觀,漸漸察覺端倪。
那石壁上的門戶竟非死物,門縫間正溢位絲絲縷縷逸的精純靈氣,濃鬱如實質,氤氳成霧,又混雜著一絲陰冷魔氣,兩相糾纏,形成一種危險平衡。
「此地靈氣之盛,遠超小瀛洲的靈脈節點!若我在踏入仙朝夢境前至此,定以為誤入上古秘境,引為寶地!隻是,為何是以門儲靈?為何形製皆殊?」
正思索間,忽聞一處傳來鎖鏈曳地之聲,夾雜著微弱喘息。
循聲望去,隻見一人半嵌於壁,情形詭譎!
此人胸膛以下竟與瑩白石壁融為一體,肌理脈絡已化為石質紋路,唯上半身尚且保持人形,亂髮糾葛如野草,鬚髯虯結幾乎垂地,破爛衣衫下是瘦骨嶙峋。
陳清打量片刻,忽的瞳孔一縮,見這人心口處,皮肉高高隆起,扭曲變形,赫然形成一扇微縮門戶的形狀,門扉似開非開,有靈光魔氣從中吞吐。
那人抬眼見到陳清,先是一愣,繼而爆發出嘶啞大笑:「咳咳!又來個倒黴蛋!兀那小子,你是從哪處沾染了因果,覺醒了靈門,又不知死活的修煉,最終被拖進這萬扉壁的?」
陳清眸光微凝:「萬扉壁?閣下似乎對此地知之甚詳?」
「你不知此地?」那人笑聲戛然而止,臉上露出極詫異之色,「那你是如何修得靈門之法的?未承法訣,又怎能引動靈門共鳴,被攝入此間?」
靈門之法?
陳清心念電轉,神識內觀那隱於心底的詭譎門影,沉聲道:「還請指教,這靈門之法,究竟是何來歷?」
「來歷?」那人表情更加古怪,似哭似笑,「哪有什麼正經來歷!不過是中古遺留的捕獸陷阱罷了!吾等皆是在機緣巧合下,得到某種玄門功法,修行中有感應到虛空中的靈種,自以為得了上古真傳,以此法溝通異界,竊取源源不絕的靈氣,因此修煉進境神……」
他似乎很久不曾與人交談,這一開口,便竹筒倒豆一般,越說越詳細:「殊不知,以靈門之法煉出的每一分靈力,都等於在自身神魂烙上門印!待得功行深厚,便如熟透的果子,會被這萬扉壁強行攝來,一身修為儘化為壁上又一扇門,永世為那幕後黑手提供靈機!」
陳清聽得眉頭皺起:「不知這靈門之法,到底是什麼法訣?還有,閣下一直提及『吾等』,莫非……」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石壁上的一個個門戶壁畫,心直往下沉。
「靈門之法乃是統稱,其實乃是一堆法門,皆能指向此處,表麵看起來,有如尋常道途,可一旦修起來,便會發現處處古怪。」那人搖頭晃腦的,「便比如我所修的《靈門蘊靈篇》,說是蘊靈,其實是借靈,是從異界借來靈氣,先行修行……」
說著說著,他麵露追憶之色:「按著那書上所言,萬事開頭難,因為尋常人冇有足夠的靈氣奠定根基,所以隻要能借來第一筆靈氣,構築基礎了,日後隻需一邊修行一邊歸還即可,隻可惜這靈氣也有利息,九出十三歸!」
他越說越激動,身上石質部分竟簌簌落下粉塵:「而且一下還要借來一大筆,足足要還三百年啊!也不知當初我是如何鬼迷心竅,硬是借了過來,從此勞碌奔波,不敢有一刻停歇,結果一路下來,才知這功法纔是禍害!縱是一生如履薄冰,終究還是要被吃乾抹淨、老無所依,化作柴薪。」
他抬起孱弱手臂,指著周圍:「你看這滿壁的門戶,雕樑畫棟、朱漆金釘,形製不同,隻因它們生前來自四海八荒,宗派、修為、乃至種族皆不相同!那扇蟠龍青銅門,生前是龍宮庶子,那墨玉垂花門曾是北地長老……」
說著說著,這石中男卻又咧嘴笑了起來:「不過,天理迴圈,報應不爽!這靈門之法害人不淺,必削陰德,因此連創立此地的那家宗門,也逃不脫運隕之劫!」
陳清聽他所言,心念一動,問道:「那家宗門,可是太一道宮?」
「哦?你竟知道?」那人笑著點頭,「這萬扉壁本就是太一遺澤,千百年來,有不少驚才絕艷的太一道宮後裔子弟,前赴後繼地尋寶,最終卻都要被掛在這壁上……」
說著說著,他似是忽然醒悟,收起笑容,盯住陳清:「不對!你在此站立許久,萬扉壁竟未將你吸攝同化?你身上有古怪!」
陳清正欲開口,不遠處虛空忽然一陣扭曲,一道黑光踉蹌跌出,現出劉胤身影。
他麵色蒼白,手持一枚裂紋遍佈的羅盤,尚未站穩便驚呼:「此地就是我劉氏密卷記載的真宮秘藏!祖傳的引途盤果然……」
話音未落,劉胤看見了陳清,瞳孔驟縮。
「是你?!你怎麼可能比我還先到?難道你也是……」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身後的整麵石壁忽有漣漪盪漾!
許多門戶浮雕瑩光大放,道道符文鎖鏈自虛空探出,纏住劉胤四肢與軀乾!
他懷中那枚羅盤「哢嚓」徹底碎裂,爆出一團精血融入牆壁。
一股吸力爆發出來,將他朝著牆壁拉扯!
「怎麼回事?」
劉胤意識到不妙,驚恐掙紮,爆發出金丹級的靈力光華,卻絲毫無法阻擋那無可抗拒的吸力。
轉眼間,他整個人被狠狠拽向石壁,背部觸及壁麵的瞬間,岩石如水波般盪漾開來,將他緩緩吞冇!
不過數息,他大半身子已陷入壁中,臉上滿是絕望與難以置信。
「不可能!我劉家乃是道宮真傳,為何……」
那先前被困之人見狀,竟瘋狂大笑起來,笑得涕淚橫流:「哈哈哈!又來一個!仗著祖上偷學的那點皮毛和一件信物,真以為能來此繼承遺寶?你劉家先祖當年不過是太一宮的外門執事,監守自盜抄錄了幾句口訣,就敢妄稱秘傳?真是找死!痛快!真是痛快!」
劉胤在壁上艱難轉頭,聞言目眥欲裂:「你……你怎知我祖上來歷?!」
那人卻不再理他,笑聲漸歇,扭過頭,那雙深陷的眼窩看向陳清:「小子,你絕非尋常誤入者,萬扉壁不吸你,靈門印撼不動你,你究竟是誰?!」
陳清自是無從回答那石中人的詰問。
難道要告訴對方,自己在數萬年前的仙朝驚鴻一瞥,心中被烙下門扉印記,這才被牽扯進來?
正想著,劉胤忽然一聲悶哼,身上異變驟生,胸口凸起,顯出一扇透著書卷古意的靈門,周遭萬扉齊震,靈氣潮湧般與之共鳴!
這時,陳清心底那扇詭秘之門亦隨之震顫,竟愈發清晰凝實,門扉上日月星辰輪轉,山河社稷隱現,縷縷玄光自他周身迸發!
剎那間,無數意念碎片如冰河流淌,湧入識海,被他梳理拚湊。
壁中囚徒目睹此景,先是一怔,繼而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可怕的事,臉上血色儘褪。
「呼——」
長舒一口氣,陳清收斂身上華光,基本明晰了太一道宮的算計。
「所謂重鑄玄牝之門,所求的並不是再造一件通天靈寶,而是要構築一個橫跨虛實、竊取靈氣的龐大體係!為此,他們佈道諸洲,散播諸多靈門之法,引誘修行者將自身煉為一個個微型的門扉節點。」
修行者憑藉此「門」,可感應並汲取來自異界的靈氣,初時進境神速,彷彿得了上古真傳。
但每汲取一分,道基便與「太一母門」聯絡緊密一分,直至徹底淪為這龐大體係的一部分!
那時,門修之人的一身修為,將儘化滋養母門的薪柴,被拖入這萬扉壁,化為壁上又一扇活著的門戶浮雕,依舊運轉功法,永世為那「太一母門」的提供靈機動力!」
「好大的手筆!好狠的算計!」縱以陳清之心境,亦因這道宮的萬古佈局而感到寒意,「以眾生為柴,燃一己之道!這豈是玄門正宗所為?分明是……」
他的目光掠過壁上那些形態各異的門戶,心中靈光一閃!
「那異界汲取的,並非純粹靈氣,而是……魔氣?!」
陳清凝視著那縷縷魔氣在靈光中翻滾、被強行純化的景象,心頭豁然開朗。
「太一道宮所做,實是竊取域外魔氣,經未知手段轉化、淨化,化為可供修士吸納的靈氣!萬扉壁,以及這無數的『靈門』修士,便是轉化鏈條中的一環!」
就在他明悟此理的剎那……
「嗡!」
整座萬扉壁轟然震顫,壁上萬千門戶浮雕儘數亮起!
其中有約莫十幾扇門轟然洞開,湧出滂沱靈氣,朝著陳清心口那扇徹底凝實、散發清輝的「母門」奔湧而來!
他的陰神嗡嗡作響,散發出一股「生生不息、源源不斷」的奇異道韻,然而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絲絲陰冷的、混亂的雜念,試圖侵蝕他的陰神、汙染他的神魂!
「原來如此,我這心中的詭異之門,是機緣巧合,拓印的『玄牝之門』,能從子門中獲得靈氣補充,但同時也會受到魔念侵染,所以得了此門之後,我纔會雜念叢生!因為時時刻刻在為魔元侵染!」
陳清心頭雪亮,立即謹守心神,催動血河化身與寂滅法輪,將那絲絲魔意強行鎮壓、磨滅。
但這絕非長久之計。
他能感覺到,隻要與這「母門」的聯絡存在,魔唸的侵蝕便會持續不斷,隨著汲取靈氣的增多而加劇!
「這功法並不完善,此地更不可久留!不然與我共鳴的門扉越來越多,這魔意越來越深,就算有血河真形之法,也斬之不儘!」
一念至此,他猛地抬頭,周身空間漣漪盪漾,泥丸宮中虛空靈符震盪,更有那心中之門提供滾滾靈氣!
並指如劍,虛空劃落!
「裂!」
「刺啦——」
空間被撕開了一道幽深的口子,另一端傳來黑水城遺蹟熟悉的氣息。
陳清最後看了一眼壁上那些絕望的門戶,以及仍在艱難抵抗同化、滿臉驚駭不甘的劉胤,一步踏入空間裂縫,身影消失無蹤。
唯有那石中人一下癲狂起來:「遁走了?絲毫不受萬扉束縛?果然,此人正是太一道宮萬古謀劃的採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