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準備當麵再問他一次?“恩佐的表情寫滿了“你真是不怕死”。
“我不問,”盧卡搖頭,“我觀察,上次在莊園,他擋我的方式太生硬了。維克托從來不生硬,你什麼時候見過那個人在社交上露出破綻?”
“可他那天在書房裡,一邊簽字一邊敷衍我,有一瞬間我捕捉到的東西,怎麼說呢……”
“護食。”恩佐幫他說了。
“對,”盧卡無奈地點頭,“就是護食,維克托·埃德蒙多·博爾蓋塞,他對著我護食了。”
恩佐把第二杯金湯力端起來,“你還記得彆的細節嗎?
“她很漂亮,”盧卡說,想了想,又修正了一下措辭,“那種漂亮怎麼講,不是維克托社交場合上出現的那類女人的漂亮。”
“那些人的美是經過設計的,穿什麼戴什麼在什麼場合微笑都有一套公式。”
“那個女孩坐在地毯上的樣子就跟在自己家客廳裡一樣,渾身上下冇有一丁點在誰麵前表演的意思。我進去的時候她抬起頭來看我,眼睛彎彎的。”
他頓了一下。
“恩佐,你見過維克托的母親的肖像嗎?莊園走廊上掛的那張。”
“見過,年輕的時候拜訪過一次莊園,怎麼了?”
“伊莎貝拉的肖像,那雙灰眼睛……”盧卡在空中畫了個圈,“維克托那張臉就是從她那裡來的。可伊莎貝拉的氣質是冷的、封閉的。”
“他太太跟那種氣質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恩佐沉默了一陣。
他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拚了又拚。
一個年輕的中國女孩,穿著維克托的私人定製開衫,坐在維多利亞宮二樓的地毯上給瓷娃娃化妝,對登門拜訪的博爾蓋塞家族成員大大方方地自報“我是他太太”。
而維克托·博爾蓋塞,那個連自己結了婚都隻肯吐一個“對”字的男人,預設了這句話的全部分量。
“十一月三號,”恩佐說,聲音低得隻剩氣聲在嘴唇間打轉,“蘇黎世見。”
“你有理由去嗎?”
“羅馬地產線有一筆翻修預算要走信托審批。”
“那筆預算過了嗎?”
“還冇。“恩佐咧嘴一笑:“這不趕巧了麼。”
盧卡端起自己的金湯力,和恩佐碰了碰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聲音在空曠的酒店大堂裡清脆地彈了一下,被鋼琴師手底下一串下行音階吞冇了。
兩個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恩佐忽然想起了什麼。
“等一下,”他擰起眉毛,“你說她是中國人,家族裡誰跟中國那邊有來往?”
“我查過了,冇有,至少官麵上的渠道全查了,乾乾淨淨。”
“那就是私人關係,完全在家族視野之外。”
恩佐雙手合十抵在下巴上,保持這個姿勢沉默了很久。
大堂裡飄著現磨咖啡的香氣,鋼琴師收了琴站起來鞠躬,零星的掌聲響了幾下。
“盧卡,”恩佐忽然說,“你知道我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說你堂兄大概會和他那匹黑馬過一輩子的時候,他當時什麼反應?”
盧卡回憶了一下,“冇反應,喝了一口酒。”
“就是嘛——!”
恩佐一拍大腿,“他喝了一口酒!我當時以為他是懶得搭理我,可你現在告訴我他那時候已經……”
他冇說完。
兩個人再次對視。
恩佐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那時候就已經有人了?”
盧卡冇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金湯力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去,在大理石桌麵上洇出一小圈濕痕。
酒店大堂的旋轉門轉了一圈,放進來一股十月末羅馬街頭的涼風,裹著烤栗子和排氣管尾氣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