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全然沒有想到，就進個書房不到三小時的功夫，溫衍會變成這副虛弱的模樣。
當操作著輪椅的溫衍獨自回到三樓自己的臥室時，迎上來的裴燼立即便察覺到不對勁。
溫衍幾乎是陷在輪椅裡的。
身上的休閑襯衣略顯淩亂，指節微微蜷曲著擱在大腿上，溫衍垂著臉，瞧不清臉部的神情，額間汗濕的碎發黏在蒼白得幾近透明的麵板上。
“少爺，您怎麼了？”
腦中警鈴頻響，裴燼立即跨出幾步將房門上鎖，隨即在溫衍身前半蹲了下去。
溫衍沒有回應他，連抬頭的動作都沒有，彷彿人已經失去意識了般。
“少爺？需要找陸邑白過來嗎？”
裴燼又低聲詢問了一句，緊接著伸手去觸碰溫衍的額頭。
他第一反應是溫衍平時亂吃藥的副作用又發作了。
但手背觸及的額頭沒有想像中的滾燙溫度，比平時還要低上幾分，甚至還能感受到從溫衍身體傳來的壓抑不住的細微顫慄。
裴燼的眉宇幾欲擰成麻花。
但溫衍沒有任何動作。
他分明還醒著，但彷彿已經失了神般，對裴燼的碰觸沒有半點反應，也不回答裴燼的詢問。
這副模樣撞入裴燼的視線裡，讓裴燼的神色越發凝重。
他的視線在溫衍極慘白的臉上以及肉眼都能察覺到不對勁的身體上來回遊移，最後定格在溫衍的手腕上。
早上特意挑選過的精緻袖釦不見了蹤影，衣袖袖口此時皺成一團，堪堪掩過腕部，卻又隱隱讓裴燼瞥見了手腕處泛紅的麵板。
裴燼眸光一冷，伸手想要去檢查溫衍的手腕。
但手指指尖才剛剛碰觸到手背麵板，溫衍便將手縮了回去。
裴燼立即抬眸看向溫衍。
“去浴室。”
溫衍依舊沒有看他，彷彿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被抽幹了，眼眸微闔，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裴燼立即便應了一聲“好”。
他站起身來，俯身將溫衍打橫抱起。
臂彎先是感受到一片不尋常的涼意。
隔著薄薄的衣料，溫衍被汗濕的身體溫度比尋常低了許多，彷彿剛從冷水池裏撈出來般泛著涼意。
隨即便是那細微的顫慄，就像是身體極度虛弱時無法抑製住的顫動。
裴燼的眉眼徹底冷沉了下去，下頜線綳成冷硬的弧度。
他垂眸看向懷裏的人。
溫衍的腦袋虛虛靠在他的肩膀上，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裴燼抱起的動作下意識放緩了些，但腳下邁開的步伐卻又比平日急躁了幾分。
溫熱的水流開始汩汩注入浴缸中，裴燼將溫衍小心翼翼放置在浴缸邊的檯子上。
剛收回手，溫衍失去支撐的身體便立即搖搖晃晃地朝一旁倒去，又被裴燼眼疾手快地接回到自己的臂彎中。
見溫衍再次將腦袋擱在他的肩膀處，看上去已經無法憑藉自己的力量安穩地坐著，裴燼連唇瓣都抿成了直線。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溫衍這副模樣。
哪怕是平日發病厲害的時候，溫衍都不曾虛弱成這樣過。
溫衍整個身體的重量幾乎都落在裴燼身上。
裴燼索性坐到溫衍身邊，以便於溫衍更舒適地倚靠在自己身上。
這也導致了後麵幫溫衍褪去身上衣物的行為變得異常彆扭。
溫衍身體痠麻無力得厲害，精神被折磨得疲憊非常，神智卻是清醒的。
他靠在裴燼身上，任由裴燼脫去自己身上的衣物，卻被那傳進耳朵裡逐漸失控的心跳聲吸引了注意。
在肌膚第N次不可避免地摩擦碰觸時，溫衍抵在裴燼肩膀處的腦袋緩慢挪動了些許位置，呼吸間，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了裴燼的頸窩處。
聽著那隔著胸腔又快了幾拍的心跳聲，溫衍無聲地勾唇露出一抹若隱若無的笑。
原本極惡劣的情緒因為這一小小插曲莫名淡了些許。
將溫衍抱進浴缸時，裴燼聽見溫衍發出一聲細微如同嘆息般的聲音。
溫度適宜的水流漫過瓷白的麵板，將身體裏殘留的不適稀釋開來。
溫衍緩了好一會，恢復了些精神，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半跪在浴缸旁的裴燼。
“置物架最上層有一瓶淺藍色藥水。”
他的嗓音啞得發沉，又彷彿藏著未消的痛楚，每一個字都透著疲憊。
裴燼又是輕輕的一聲“好”。
他立即起身，按照溫衍的指示從置物架上琳琅滿目的藥水瓶裡翻出了指定的那一款，
拔開木塞時，一股裹挾著薄荷清香的藥水味撲鼻而來。
裴燼將一整瓶都倒進了浴缸裡，隨即重新屈膝半跪下去，動作熟練地幫溫衍擦拭按摩著身體。
溫衍也沒有再開口。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隻有淅瀝淅瀝的水聲在洗浴間持續響起。
裴燼的視線落在溫衍身上。
目之所及處，溫衍的肌膚光滑細膩，如瓷白的玉器般，見不到半點傷痕。
隻有手腕腳踝處，有整圈整圈的紅紫痕跡。
像是被束縛掙紮過留下的傷痕。
裴燼想不通，隻是進出個書房跟厲淮禮談話的功夫，怎麼能留下這樣的傷口？
又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副糟糕的模樣？
“您……”
猶疑再三，裴燼還是斟酌著出聲：“不是跟厲淮禮談事情嗎？”
溫衍沒有回應。
他像是累極了，倚靠著浴缸，眉眼間是顯而易見的疲倦，以及……似是快要壓抑不住的戾氣。
裴燼識趣的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熟練地替溫衍擦拭著身子，修長的手指時不時揉捏按摩幾下，替溫衍舒緩著緊繃的肌肉。
力道適宜，分寸把握得極好。
溫衍一直很安靜。
他闔著眼任由裴燼擺弄，胸膛小幅度地起伏著，像是已經睡著了般。
在將溫衍抱出浴缸，擦乾身體將浴袍穿上時，裴燼才終於發現了溫衍太陽穴上的傷痕。
在閻場混了這麼長時間的裴燼對這樣的傷痕很是熟悉。
那分明是被電擊後灼傷的痕跡。
還是在這種危險又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
猜測在心頭一掠而過，讓裴燼又沉了臉色。
他沉默著將溫衍抱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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