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臉,下一秒便撞進了一雙如同淬了冰般的沉冷黑眸。
他的手指驟然攥成拳,骨節泛白。
裴邵第一時間察覺到裴燼的異樣。
驚訝於自家弟弟情緒的波瀾,裴邵擰眉細細地將出現在包廂門口處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位……”他心頭有了答案,轉頭看向身邊的弟弟,壓低了聲音進一步確認,“這位便是買下你的那位厲家殘疾少爺嗎?”
“……”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
裴燼沒有理會裴邵的問話,他的注意力已經盡數落在停在包廂門口的溫衍身上。
溫衍是帶著江妄南一起來的。
本就跟裴燼關係頗好的江妄南自然認識裴邵和周勢。
他就站在包廂門口,笑嘻嘻地朝包廂裏頭環顧了一番,對上週勢望過來的視線時還心情頗好地揚手SAYHI。
“你們聊,我這個無關人員在外頭等啊。”他朗聲開口,又扭頭看向周勢,特意叮囑了一句,“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提醒你啊,別對溫衍少爺動手。”
不然你會被你家裴二少爺按在地上錘。
江妄南沒將後半句說出去,也不等包廂裡的人有反應,說完便“好心地”重新將門帶上了。
留下包廂裡的人沉默地警戒著。
氛圍一度變得凝滯。
溫衍就停在包廂門前,黑色的羊絨毯蓋著他的雙腿,毯子上還擱著那個熟悉的平板。
他的視線顯示落在隔著一個餐桌距離的裴邵身上。
那人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氣質沉穩,五官隱約可見幾絲幾縷與裴燼相似的輪廓,卻比裴燼多了上位者的威嚴和壓迫感。
溫衍靜靜地審視了一會,又轉開視線。
他沒有任何操控輪椅的動作,視線定在五官僵硬的裴燼身上。
“不過來的意思,是準備直接跟著回去裴家是嗎?”他的聲音幾近淡漠,如同裹挾著凜冽冰霜般泛著冷意,“裴二少爺。”
那一句問話聽上去更像是淩厲的警告,最後那疏離陌生的稱呼讓裴燼呼吸驟然一滯。
他立即便起了身。
“小燼。”身旁一直在沉默觀察的裴邵立即伸手按住了他,“有我在,什麼問題都能幫你直接解決。”
裴邵毫不掩飾話語裏的凜冽殺意,視線朝門邊的溫衍瞥過。
原本麵對著牆站著的周勢已經轉過身來,視線定在溫衍身上,袖口向上捲起,肩膀繃緊,擺出了戒備的架勢。
裴燼垂眸迎上了裴邵的視線。
他微擰起眉,眼眸裡翻湧著各種道不清說不明的複雜情緒,不再是無波無瀾的死水寒潭。
“你來了纔是最大的問題。”他利落地拉開了裴邵阻擋的手,今晚第一次在言語間對裴邵流露出了攻擊性,“要不你把自己解決了。”
說罷,裴燼沒有再去理會裴邵的反應,繞過餐桌邁步朝溫衍走去。
他在溫衍跟前停住腳步,自然地屈膝半蹲下去,微昂起臉迎上溫衍沉冷的目光。
“對不起。”他壓低的嗓音有些緊澀,立即出聲認錯,“我出來得急,忘記跟您報備,手機也落在客廳了。”
敏銳地察覺到溫衍的怒意,裴燼垂著眉眼,道歉的神態極其誠懇,語氣低低啞啞的,帶著幾分軟意。
他沒有想要瞞著溫衍,也沒打算在這時丟下溫衍離開。
他隻是沒料到裴邵來得如此快,一時之間失了冷靜,等他在半路平靜下來時,才發現自己連手機都忘了帶。
但他手腕上還戴著溫衍的手鐲。
他想著,隻要溫衍通過手鐲找到了他的位置,通過監聽係統瞭解了一切,便能清楚他沒有要叛逃的意圖。
但裴燼沒料到溫衍會親自過來,而且看上去還不太高興。
溫衍的視線先在站起身來擰眉冷臉的裴邵身上一掠而過,隨即轉到了裴燼臉上。
“這賬我們回去再算。”他聲音不高,依舊輕輕緩緩的,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壓迫感,“推我過去。”
他冷聲下達指令。
裴燼沒有任何異議,低聲應下後便起身繞到了溫衍的輪椅後,如同往常般推著溫衍繞過餐桌來到裴邵跟前。
周勢在這時已經先一步站到了裴邵跟前。
接收到裴邵搖頭製止的動作,周勢心領神會地朝旁側退了一步,將裴邵身邊的餐椅拖走,隨即朝溫衍揚起了禮儀性的笑容。
“溫少爺是嗎?”他笑容可掬地輕輕頷首,全然沒有剛剛渾身繃緊的攻擊性,甚至朝溫衍比了個“請”的手勢,“請坐這邊吧。”
一邊說著,周勢一邊又往後撤了兩步,站到了裴邵的另一側後方去。
裴邵已然整理好了情緒,臉上重新掛上了笑臉。
隻是笑意極淡,看向溫衍的眸光也泛著凜冽寒意。
“裴邵,裴家家主,裴燼的親哥哥。”他朝溫衍伸出手,語氣有些重,像是為了讓溫衍認清形勢般,一字一句咬得極清晰。
溫衍卻隻是冷淡地勾唇笑了笑。
“溫衍,阿燼的主人。”他微微向前傾身,禮貌性地握了幾秒又收回了手,語氣溫溫淡淡的不見半點波瀾。
簡單扼要的介紹,卻讓跟前的裴邵流露出不悅的怒意。
“厲家二少爺應當清楚小燼的身份。”裴邵唇角還勾著笑,視線卻已然顯露出不善的情緒,語氣透著警告,“主人什麼的,還是謹慎地說好。”
盯著跟前坐在輪椅上看上去毫無攻擊性的溫衍,裴邵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上位者高高在上的高傲姿態。
堇城厲家,在裴家眼裏跟螻蟻一樣。
如果不是為了裴燼,裴邵連親自談話的打算都沒有。
“是嗎?”
溫衍輕輕頷首,又自然地扭頭,視線上移,落到沉默站在身側的裴燼臉上,語氣悠悠地又重複了一遍:“是嗎?”
裴燼極識趣地搖頭。
“不是,少爺。”他絲毫不理會裴邵看過來的視線,冷聲否認,“您確實是我的主人。”
“小燼!”裴邵立即厲聲冷斥,看向裴燼的視線裡翻湧著按捺未發的雷霆怒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裴燼轉眸迎上了裴邵的視線。
“我知道。”他目光坦然,不躲不避,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闡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我當了閻場將近兩年的奴隸,溫衍少爺在閻場買下了我,擁有我的編碼牌,自然是我的主人。”
像是嫌裴邵的臉色不夠難看般,裴燼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事整個堇城都知道。”
“裴燼!”裴邵終於被裴燼的話語激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語氣也跟著狠厲了起來,“不管是閻場還是厲家,又或者是整個堇城,裴家都有將這些事實全部抹去的能力!”
說到最後,裴邵的視線轉回到溫衍身上,語氣裡的殺意已然毫不遮掩。
裴燼也跟著臉色一沉。
他正要開口,溫衍卻搶先一步出了聲:“裴邵先生,我這次來不是為了跟你爭論這些沒有意義的事。”
他重新看向裴邵,抬手禮貌性地比了比裴邵身後的椅子,語氣淡淡:“坐。”
裴邵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垂眸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溫衍,眸光儘是冷意。
這個坐在輪椅上、自稱“裴燼主人”的厲二少爺,跟傳言裏形容的全然不同。
京市裴家這個名頭,往常隻需要搬出來便足以讓大半的豪門噤若寒蟬。
而溫衍明明隻是一個堇城厲家裏沒有任何實權的殘疾少爺,在他跟前卻絲毫不見驚惶,甚至比裴邵在京市見到的大半豪門少爺還要冷靜自若。
就像是篤定了他不敢真下殺手似的。
“大哥。”
一聲更為沉冷的警告聲從旁側傳來,裴邵轉眸對上了自家弟弟擰眉不滿的視線。
他很少見到裴燼露出這樣的神情。
在裴家,裴燼都像是一灘死水,連被冤枉挨罰都沒有什麼情緒波瀾。
而如今,僅僅兩年不見,他都能為了一個殘疾的外人對他這個親哥出聲警告。
瞪了一眼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弟弟,裴邵按捺下怒意,這才重新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轉向溫衍。
“厲二少爺想談什麼?”似乎是看在裴燼的麵子上,裴邵的神情緩和了幾分,隻是語氣依舊裹挾著高高在上的冷意。
溫衍的手隨意地搭在輪椅扶手上,食指稍稍屈起,正慢條斯理地叩著扶手上的金屬條,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動靜。
“我隻是有點好奇,”他定定地注視著裴邵,唇角揚起的笑弧漸漸勾勒出嘲諷的弧度,“裴邵先生這麼重視自己的親弟弟,對阿燼是怎麼被丟到閻場這種地方應當也查得很明白,對嗎?”
溫衍頓了頓,又語氣悠悠然地丟擲了詢問句:“那為什麼從見到阿燼開始,你隻提閻場、堇城、厲家,卻完全略過了罪魁禍首的源頭呢?”
話音一落,包廂裡本就如冰似雪般的氛圍又凜冽了幾分。
裴邵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溫衍的手指還在慢悠悠地叩著扶手,咚、咚、咚的聲響在此時像是在敲打人心般,讓人心生煩躁。
裴燼在這時已然猜到了溫衍的意圖。
他眸光沉沉地看向不吭聲的裴邵,薄唇抿成了不甚愉快的直線。
“這些都是次要的。”周勢察覺到不對勁,適時地插嘴,“家主這次秘密趕來宛城,也隻是一心想帶二少爺回家。”
溫衍眉梢微揚,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嗎?”他不緊不慢地笑開,視線完全膠在裴邵的臉上,“我還以為裴邵先生是心裏太清楚造成自己弟弟這一切遭遇的罪魁禍首是誰,但有心袒護,所以下意識避而不談呢。”
裴邵擱在餐桌上的手驀然攥成了拳。
他五官繃緊,落在溫衍身上的視線已然褪去了輕視與不屑。
短短幾句話,足以讓裴邵意識到跟前以“裴燼主人”身份自居,正跟他交談的溫衍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溫衍完全沒有說錯。
兩年的時間,足夠讓掌握裴家實權的裴邵通過蛛絲馬跡查到更多的資訊,哪怕資訊的另一端,他的親生母親正在暗中抹去這一切。
他隻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不願意相信親手將弟弟丟進閻場這種魔窟的,竟是他們的親生母親。
所以從他見到裴燼開始,一直在有意識地規避任何可能牽扯到裴漣漪的話題。
卻不想被眼前這個人直接點了出來。
腦海裡浮現著裴漣漪的身影,裴邵的眉宇幾乎要擰成麻花。
“這些是裴家的家事,等帶小燼回家,自然可以慢慢解決。”他終於開了口,看向溫衍的視線凜冽,語氣如同攜霜帶雪般,“無論如何,這都輪不到溫衍先生一個外人插手。”
溫衍又陰陽怪氣地“噢”了一聲,轉眸看向身旁的裴燼。
這一次,不等溫衍溫出聲,裴燼率先一步開了口:“您不是外人,我的事您隨便處理。”
得到滿意的答案,溫衍重新看向裴邵,嘴角的笑弧深了幾分:“我現在可以插手了嗎?”
裴邵一張臉都木了。
“你想談什麼?”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語氣僵冷,“這事罪魁禍首是誰,我還沒有完整的證據,等小燼回去,我會跟他一起查……”
“阿燼。”
還沒等裴邵的話說完,溫衍便冷聲打斷了他,“你自己告訴你哥哥,罪魁禍首是誰。”
裴燼的呼吸沉了沉。
因為太清楚裴漣漪在裴邵心裏的重要性,裴燼原本是不打算跟裴邵提這些的。
他沒料到溫衍會直接當著裴邵的麵挑開這些事。
但打算歸打算,溫衍已經開了口,他原本的打算便無關緊要了。
思緒在心頭飛快掠過,裴燼僅僅頓了幾秒,又坦誠地給出了答案——
“安排人將我丟到閻場的,是裴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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