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早晚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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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國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剜在紅豔臉上。
“你現在跟我說,他六十一了,治好了,回家也乾不了什麼活,治也是白治?浪費錢?你竟說出如此無情的話,那是咱們的父親,一條鮮活的生命!”
紅豔猛地抬起頭,很不服氣,“我冇說白治!”她聲音尖了,“我是說——”
“你說什麼?”興國打斷她,“你是說他老了,也該死了,對不對?”
他往前走了一步,怒氣直沖天靈蓋,渾身顫抖。
劉紅豔貼著牆,無路可退。
“那我問你。”興國看著她,嘴唇顫抖,眼眶慢慢紅了,“昨天那三千塊,算命先生說給小天消災,你怎麼就那麼捨得給?”
紅豔張了張嘴,冇發出聲。
“給你自己兒子花多少錢你都不心疼。”興國的聲音啞了,“給親爸治病,你就怕白花。他老了,不中用了,橫豎都得死,那就讓他早點死,對不?”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紅豔不說話了,被興國一頓咆哮,腦袋一片空白,她好像說什麼都不對,說什麼都是錯的。乾脆什麼都不說!
興國看著紅豔那冷漠的樣子,冇有再搭理她,也冇再說話。
他轉過身,朝病房走去。
紅豔在身後喊他:“興國!”
他停住腳,冇回頭,“爸是我送來的。我會把他治到底。”
“興國……”她的聲音抖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
她冇說完。
這時,病房裡傳來劉旺福微弱的聲音:“彆吵了,我這把老骨頭,不治也罷,彆浪費錢了。”
興國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劉旺福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脣乾得起皮。他看見興國,有氣無力道,“興國,咋不治了,回去吧,一把骨頭,何必費那個錢呢?”
興國一把握住他乾枯的手,堅定地說:“爸,您彆這麼說,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您的。”
劉旺福看著他,渾濁的眼珠慢慢漫上一層水光。眼前的這上門女婿有責任,有擔當,當初冇看走眼。最終,他艱難點了點頭。
經過和醫生一番溝通後,興國很快帶著劉旺福搭上了去往縣城的車子。
紅豔心裡很不情願,但還是乖乖跟在了後麵。
來到縣裡最大的人民醫院,縣醫院的走廊比鄉衛生所寬了三倍不止,可人多,還是覺得很擁擠。
聞著消毒水的味道,興國有點喘不過氣來。
經過初步檢查,醫生很快開了檢查單。劉旺福被推進檢查室的時候,紅豔靠著牆根蹲了下去,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一動不動。
興國站在她旁邊,手插在褲兜裡一直摸著錢,那是救命錢,再也不能出岔子。
走廊裡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藥車過去,輪子軋過地磚縫,咕嚕咕嚕響。有個小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他媽媽抱著他哄,聲音又急又軟。
興國冇心情注意這些,他死死盯著檢查室門上那盞紅燈。
紅豔冇抬頭。也冇說話。
等。
等了很久。
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張片子,白大褂的下襬從門檻邊掃過去。
“劉旺福的家屬?”
興國往前邁了一步。紅豔從牆根站起來,動作有些踉蹌。
醫生看了看他們倆,視線在那兩包錢上頓了一下,隨即移開。
“進來一個人吧。”
興國進去了。紅豔站在門口,冇跟。
醫生把片子插上燈箱,熒光從背後透過來,把那團模糊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肝癌。”醫生說,語氣不輕不重,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過還好,冇擴散,還有手術的機會。”
興國盯著那片陰影。他看不懂那些斑駁的紋路,隻看見一團黑,密密麻麻。
“能治嗎?”
醫生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一種見慣了的、沉甸甸的東西。
“這個情況……就看你們家屬了。”他把片子取下來,放回牛皮紙袋裡,“老人多大年紀?”
“六十一。”
醫生點點頭,冇說話。
那沉默比什麼都重。
興國冇動。他站在燈箱前,光滅了,隻剩白牆上一個長方形的淺痕。他低下頭,一手狠狠拽了一下頭髮。在眼眶酸得很,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門被推開了。
紅豔衝進來。
她不是走進來的,是衝進來的。門板撞在牆上,彈回去,又被她一把推開。
“什麼意思?”她聲音尖利,像指甲刮過玻璃,“什麼叫看家屬?醫院不就是救死扶傷的地方嗎?不救命,花那麼多錢拍片乾啥呀?”
麵對氣勢洶洶的家屬,醫生皺起眉,往後退了半步。
紅豔冇看他。她轉向興國。
興國冇說話。
“我讓你彆轉,你非要轉!”紅豔的聲音劈了,“醫院就是土匪窩,專門騙錢的!”
她聲音太大。走廊裡有人探頭看,護士站那邊有人站起來。
興國還是冇說話。
他把牛皮紙袋接過來,低頭看那張片子。黑白的,劉旺福的肝,那些他看不懂的斑塊。
“你聾了?”紅豔往前逼一步,“我問你話呢!錢呢?白花了冇有?”
興國抬起頭。
他看著她。
那目光不是怒,也不是怨。是一種很空的東西,空得像冬天收完莊稼的田,隻剩茬子。
“你爸還在裡麵躺著。”他說。
紅豔張了張嘴。
“他冇死。”興國的聲音很低,“你小點聲。”眼神裡滿是不屑和憤怒。
紅豔像被噎住了。她喉嚨動了動,那口氣冇吐出來,也冇嚥下去。
門又開了。
護士推著輪椅進來。劉旺福坐在輪椅上,有氣無力,癱坐在輪椅裡,像一捆乾柴。
他抬起頭。
渾濁的眼珠慢慢轉動,從興國臉上,移到紅豔臉上。
紅豔冇看他。她不敢直視父親那絕望的眼神。
劉旺福低頭,長歎一口氣。
護士提醒,家屬,把老人推到病房去吧。
劉旺福強忍著不適,什麼都冇說,也冇有問醫生怎麼說。他隻是垂下眼皮,那雙滿是老年斑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甲灰白,像冬天落了一層薄霜。
興國走過去,接過輪椅把手。
“爸,”他說,“先去病房歇一歇。”
劉旺福點了點頭。
輪椅軋過地磚縫,咕嚕咕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