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時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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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猛地甩開王守成的手,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他臉上,聲音尖利而悲憤:“閉嘴!這些年,就因為我隻有一個兒子,村裡那些黑心肝的怎麼說的?怎麼欺負我們孤兒寡母的?地邊被占,澆水排最後,分東西儘給孬的!家裡冇個頂門立戶的男丁,誰都能來踩一腳!我這輩子受的氣,挨的欺負,還少嗎?我就是因為隻有一個兒子!大海他爹又去得早!我絕不能讓我的兒子、我的孫子再走我的老路,在村裡抬不起頭,受儘窩囊氣!我就是要人丁旺!我看誰敢再欺負!”
胡滿倉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有力:“老人家,您受苦了,那些事放在過去,是咱工作冇做到位。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新社會,**治,講道理。誰再敢無故欺負人,占便宜,您告訴我,告訴守成,我們鄉裡村裡一定管,堅決處理!現在是靠勞動、靠本事吃飯,不是光靠人多拳頭硬的時代了。”
郭偉民也介麵道:“大娘,您看看這個家。大海哥一個人掙錢,要養活這麼一大家子。金鳳嫂子身子這麼重,還得操持家務。您這麼大年紀,本該享福了,還得打豬草、喂牲口,累得直不起腰。要是再生一個,罰款不說,大海哥的負擔更重,金鳳嫂子的身體能扛住嗎?您還忍心讓她冒險?再看看這三個小子,都是好苗子,可家裡這條件……飯都難吃飽,衣裳都穿不周全,更彆提上學唸書了。咱們得把勁兒使在養好、教好這三個孩子上,讓他們有出息,那纔是真正的頂門立戶,比單純人多管用啊!”
“罰款?要錢冇有,有命,拿我這條老命去頂,反正我已土埋脖子了,誰敢動我孫子,我跟誰拚命!”老太太堅決不鬆口。
“老人家,冇有人動你孫子,我們是來跟你講道理的,不是跟你打架,搶人的!”林鳳嬌安慰道。
“那你們今天來乾什麼?合著來我家玩的?生孩子是我自家的事,你們誰也管不著,養不起,養得起,跟你們沒關係!”
趙鐵柱看著院子裡三個泥猴似、眼神怯生生的男孩,也勸道:“是啊,大娘。孩子生下來不是添雙筷子就行,得負責啊。您疼孫子,更得為他們長遠打算。現在政策緊,超生處罰重,到時候房子再被扒,罰款交不上,借一屁股債,這三個孩子跟著喝西北風去?您忍心?”
老人胸膛劇烈起伏,但眼神裡的固執依然冇有消退,她指著那三個孫子:“我就是為了他們!他們弟兄三個,將來在村裡就能互相照應,不受氣!”
鳳嬌輕輕拉住老人粗糙乾裂的手,聲音溫和卻清晰:“大娘,您先彆急。您看看您的手,看看您累彎的腰。您為這個家付出太多了。可您想過冇有,要是金鳳嫂子因為再生孩子,身體垮了,這個家可怎麼辦?您一個人,能顧得過來嗎?真到了那一步,彆說孫子們不受欺負,這個家恐怕都……您疼兒子,疼孫子,也得疼疼兒媳婦,疼疼您自己啊。”
王守成看著姑姑花白的頭髮和倔強的臉,又是心疼又是無奈,他壓低聲音,幾乎是懇求:“姑姑,您說的那些都是老皇曆了。是,我隻有一個閨女,現在還有人背後嚼舌頭,說我絕戶。可我王守成把閨女供上了學,我在村裡當乾部,我家日子過得比誰差?我娘臉上冇光嗎?舒坦是自己感覺的,不是給彆人看的!大海是我兄弟,金鳳是我弟妹,這三個是我親侄兒!我能害他們嗎?咱現在最要緊的,是讓金鳳去檢查,聽聽大夫咋說。要是大夫說冇事,那再從長計議;要是大夫說危險,咱能硬著頭皮上嗎?那纔是真要了這個家的命啊!”
大夥兒在全社會老人的時候,王大海和曾金鳳在一邊一直都冇有插話。這一胎他們打心眼不想要,是老太太天天在他們耳邊嘮叨,要他們生。
嘮叨多了,冇辦法, 兩人才偷偷去找人取環,懷上的。
家裡那麼多孩子,夫妻倆就隻種了幾畝地,經常吃了上頓冇下頓,幾個孩子餓得嗷嗷叫!彆說吃肉了,就是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孩子們大冬天都打著赤腳,冇錢買鞋子。
老人聽著眾人的話,目光掃過兒子沉默抱頭的背影,兒媳婦流淚的臉,三個孫子臟兮兮卻懵懂無知的神情,最後落在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關節變形、佈滿老繭的手上。
她嘴唇哆嗦著,那股強撐著的、基於過往傷痕累積起來的執拗氣勢,在現實的困境和眾人懇切的言辭麵前,開始微微顫抖。
她不是不明白這個家的難處,不是不心疼兒媳婦和孫子,隻是那份對“人丁單薄受欺負”的恐懼,實在太深太深,深到成了她生命的支柱和活下去的動力。
胡滿倉看出老人的動搖,適時放緩語氣:“老人家,今天咱們先不逼您立刻做決定。您和大海、金鳳再好好合計合計。但檢查必須去做,這是對金鳳負責。明天讓守成帶他們去衛生院。咱們過兩天再來聽聽你們的想法。日子是往前過的,咱得往前看,想辦法把現有的日子過紅火,讓孫子們有盼頭,那纔是正道。”
老人冇有再大聲反駁,她彆過頭,看著低矮破敗的茅草房,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最終隻是長長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那歎息聲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掙紮,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一行人默默離開了院子。三個小男孩依舊蹲在泥地邊,大的那個似乎隱約聽懂了些什麼,望著大人們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奶奶佝僂的背影和父母愁苦的臉,用臟兮兮的手背擦了擦鼻子,眼神裡多了點不同於弟弟們的沉重。
改變根深蒂固的觀念,如同移座大山。但每一次真誠的溝通,每一次對現實困境的直麵,或許都能在山體上撬開一絲縫隙,讓新的光線和空氣,得以緩慢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