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困難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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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來到唐家村,這個村莊鳳嬌催繳公糧的時候來過,今年的公糧還有兩戶人家冇有上交。
一戶是劉老栓家,還有一戶是唐寡婦家。兩家人一戶住村頭,一戶住村尾,今天既然來到這個村子,不妨去問候一下,至於拖欠的公糧,實在交不起,隻能等到來年了。
鳳嬌領著大夥兒穿過村子,拐進一條窄窄的、被屋簷陰影覆蓋的巷子。
巷子儘頭,兩間低矮的土坯房瑟縮著,那就是劉老栓家了。還冇走近,一股混雜著黴味、潮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就隱隱飄來。
房子比周圍的屋舍明顯矮上一截,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麵摻著麥秸的黃土,像是生了醜陋的瘡。
屋頂的茅草黑黢黢的,塌陷了好幾處,用破塑料布和碎瓦片勉強壓著,在微涼的晨風裡發出“噗噗”的輕響。小小的窗戶上糊的塑料膜早已泛黃破爛,黑洞洞的,看不清裡麵。
院牆塌了半截,與其說是院牆,不如說是一道象征性的土埂。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叢枯死的野草和一堆碎瓦爛磚。一隻瘦骨嶙峋的母雞,正有氣無力地在土裡刨食。
鳳嬌走在最前頭,到了那扇歪斜的、露出縫隙的木板門前,抬手輕輕敲了敲。“劉大叔?在家嗎?”
裡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好一會兒,才響起一個蒼老而遲緩的聲音:“誰……誰呀?”
“是我,林鳳嬌,大隊的婦女主任,前一陣子來過你家。”鳳嬌儘量把聲音放得柔和。
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麵拉開一條更寬的縫,一張佈滿溝壑、滿是愁苦的臉探了出來,正是劉老栓。
劉老栓年輕的時候,身子骨就不好,父母花錢給他從外地娶了個媳婦,媳婦生下一個兒子後,望著一貧如洗的家,心裡哇涼哇涼,這樣的家,看不到任何希望。於是乎,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偷偷跑了。
他看起來比上次催糧時更佝僂了,眼窩深陷,眼神渾濁而畏縮。他身上一件破棉襖,補丁摞著補丁,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口和胸前油亮亮的。
緊接著,他身後又挪出一個人影,是他兒子劉大福。
大福今年已經四十歲,老實憨厚,寡言,跟父親相依為命,家裡由於冇有女人持家,家裡埋汰得不像樣。
他的一條腿骨折後還冇好透,站著時身體歪向一邊,那條傷腿虛虛點著地,使不上勁的樣子,不能彎曲。
一看到鳳嬌,還有她身後跟著的興國、王淑芬等人,劉老栓父子倆的臉上瞬間褪去了最後一點血色,被一種巨大的驚恐取代。
劉老栓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大福則下意識地往父親身後縮了縮,眼神慌亂地瞟向屋裡,又看看鳳嬌,最後無助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露出腳趾的破布鞋。
“鳳、鳳主任……”劉老栓的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嘶啞,“您……您怎麼來了?那糧……那公糧……實在是……家裡揭不開鍋了,再寬限些日子,等開春……等開春我想法子……”
他語無倫次,幾乎要作揖,乾瘦的身軀瑟瑟發抖,彷彿下一秒就要被無形的重擔壓垮。
大福也抬起了頭,臉上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夾雜著深深的羞愧:“主任,不是俺爹賴著不交,是……是我這條腿不爭氣,秋收冇幫上忙,還拖累……家裡實在……實在是一粒多餘的糧食都冇了。”他說著,眼圈已經紅了。
眼前這一幕,讓剛纔路上還有說有笑的幾個人都靜了下來。
這父子倆雖然窮,但是往年該交的公糧,都一兩不少按時上交。今年家裡發生變故後,實在是交不上。鳳嬌理解他們的難處,所以,也冇有三番五次來催促。
王淑芬收斂了笑容,眉頭緊緊擰起。
興國心裡那點自家的煩悶,在這觸目驚心的赤貧麵前,忽然變得有些輕飄,又有些不是滋味。他彆開眼,看向那破敗的屋頂和塌陷的院牆。
鳳嬌頓了頓,眼眶也有些發熱。她趕緊上前一步,伸手虛扶了一下眼看要站不穩的劉老栓,臉上綻開一個儘可能溫和而清晰的笑容,聲音也放得更緩更柔:“劉大叔,大福哥,你們彆慌,彆著急。我今天不是來催交公糧的。”
她頓了頓,確保父子倆聽清了這句話,看到他們眼中驚疑未定卻又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時,才接著說道:“我們今天過來,是到咱們村收購花生、黃豆的,順路過來看看您家的情況。公糧的事,村裡知道您家有難處,不為難你們的。”
鳳嬌的目光掃過黑洞洞的屋裡,那裡麵幾乎冇有什麼像樣的傢俱,隱約可見一張破木板床和一口掉漆的箱子。
她的聲音更加堅定了一些:“您家這情況,我都看在眼裡了。下一次村公所開會,我會把您家作為一個典型困難戶的情況,好好彙報上去。看看上頭,或者村裡能不能想想辦法,幫襯一把。總得讓人把年關過去,把開春的種子留下,您說是不是?”
劉老栓呆呆地看著鳳嬌,似乎一時無法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他臉上的驚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這世道人情冷暖,他們好多年冇體會過這種被人關心的感覺了!
大福則猛地抬起頭,看著鳳嬌,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那泛紅的眼眶裡,終於有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砸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
“鳳主任……謝、謝謝……謝謝您還惦記著俺們……”劉老栓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蒼老嘶啞,帶著哽咽。
鳳嬌心裡酸楚,卻仍維持著那讓人安心的笑容:“彆這麼說,大叔。日子難,大家一起想辦法。你們先忙著,我們還得去收花生。有空再來看你們。”
她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的話,才轉身,示意興國他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