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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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興國就醒了。窗外一片霧沉沉,十步開外便看不清人影,整個世界彷彿浸在一碗淡淡的米湯裡,田間地頭裡,結下了一層薄薄的霜凍。
幾點了?他冇手錶,也說不上來,隻覺得身體裡像安了個無聲的鬧鐘,到時辰自然就睜眼。
屋裡屋外靜悄悄的,家人都還睡著。
興國盤算著早些吃飯,好趕早去收花生。他輕手輕腳摸進夥房,拎起那隻燒水的鐵鍋,走到屋簷下的水缸邊。
這時,院子拐角茅房傳來一陣悶悶的咳嗽聲——是劉旺福。不一會兒,他一邊係褲腰,一邊慢騰騰走出來。
看見興國一個人在灶台前轉悠,劉旺福眉頭皺了起來。他從褲兜裡摸出旱菸,聲音沉沉的:“家裡女人睡到這個時辰還不起來做飯,倒讓你忙活……這像什麼話。”
興國心裡原本那點委屈,被這話一衝,忽然就散了。到底這個家裡,還有人疼他。他彎了彎嘴角:“爸,家裡的活,誰乾都一樣。紅豔昨天跟我跑了一天,怕是累著了。”
“她呀,”劉旺福打斷他,煙桿在門檻上輕輕一磕,“她呀,屁股比秤砣還沉,蚊子落眼皮上都懶得眨!就是懶筋抻長了!”
“爸,家裡四個孩子要照看,還有兩頭豬,裡裡外外事不少。紅豔和媽也冇閒著。”興國聲音溫和,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說紅豔一句壞話。
“村裡哪個女人不是拖著娃、養著牲口、還得下地?就她倆金貴!”劉旺福語氣硬了起來,“今天非得讓紅豔跟你一塊去不可!讓你媽看孩子就行。”
一提紅豔跟著去收花生,昨天那些亂糟糟的場麵立刻撲到興國眼前。他後背微微發緊。
今天再讓她跟去,不知又要惹出什麼事來。他是真怕了,寧可她在家裡待著。
“爸,還是讓紅豔留家吧。妞妞還小,媽一個人顧不過來。”興國低下頭,往灶裡遞了把柴。
劉旺福從他神情裡看出了什麼,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帶著老年人沉重的鼻音。
“這妮子,從小給她媽慣壞了……罷了,你不願意就不帶吧。不過自己也當心點,彆累垮了。這家裡家外,如今都靠你撐著呢。”
興國把鍋架上灶,準備燒水。劉旺福又咳嗽了幾聲,腦袋昏沉沉地晃了晃,挪進夥房。
“我來燒火,你去瞅瞅缸裡還有多少水。不夠就去挑兩擔吧。”
平日裡興國下地,挑水多是劉旺福的活兒。可這些日子,他總覺得氣短,挑著水走不了多遠就喘不上氣。
心裡是想替女婿分擔些的,可這身子,不中用了。
“中,爸那你坐著,我去挑。”興國轉身出了門,到院後簷下拎起那對木桶,扁擔往肩上一擱,朝著村口古井的方向,走進濃霧裡。
路上下了一層薄薄的霜,踩在上麵,有些打滑。
村裡也有不少勤快人家起床了,大家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村口的古井挑水。
興國剛走到井邊,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鳳嬌正彎腰把桶掛在繩子的一端扔進井裡。她站在井邊,拉著繩子的一頭晃悠,可晃悠來,晃悠去,還是冇有打上水。
興國放下肩上的水桶,快步走了過去,“鳳嬌,早啊,我來吧!”說著,不容鳳嬌答應,一把搶過她手裡的繩子。
他抓過繩子,輕輕往井裡一晃動,桶直接扣在了井裡,桶裡裝滿了水。
興國倒騰幾下繩子,把水桶提了上來,接著,掛起另外一桶扔進了井裡,輕輕晃動一下,另外一個桶又裝滿水,提了上來。
鳳嬌站在一邊,看著興國利索的打水動作,心裡不由得一陣傷感。
村裡但凡家裡有男人的,都是男人來挑水的。而她嫁給愛國以後,家裡挑水從來都是她一個人的事。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興國抓起她的扁擔,“我幫你挑回家!”說著,起身朝鳳嬌家走去。
這會兒,井邊冇人,鳳嬌也冇有說什麼,抬腿跟著他朝自家走去。
路上還是霧濛濛,興國挑著水,扁擔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
走了好一會兒,興國回頭道,“還是想辦法在院子裡打個井吧!你一個女人家。天寒地凍的,挑水真不方便!”
80年代下戶以後,村裡很多人在自家院子裡養豬,養雞鴨,用水量明顯增多,家裡有足夠勞動力的,都在自家院子裡挖起了井。
“我想打井啊,可我一個女人家,能咋辦呢?”鳳嬌感歎道。
在外人眼裡鳳嬌就是一個雷厲風行的婦女主任,隻有在興國麵前,她才偶爾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麵。
“可這路上打霜,你挑水就不怕摔跤嗎?萬一摔倒,傷著身子咋辦?”興國的語氣裡壓著責備,更多的是揪心的疼。
“摔就摔了,關你什麼事?”鳳嬌剛纔還軟綿綿的語調,此刻像突然淬了冰,又尖又利。
這話像根針,直直紮進興國耳朵裡。他聽得明明白白——那裡麵全是衝著他的怨氣。從前她何曾這樣對他說過話?自打他結了婚,她話裡的刺就一天比一天硬,一天比一天紮人。
興國悶聲不響,挑起那擔水,一路走進鳳嬌家院子,將水嘩啦倒進缸裡。鳳嬌連眼皮都冇抬,更彆說謝字,扭身就進了夥房。
興國杵在院子裡,望著她那決絕的背影,咬了咬牙,苦笑一聲,轉頭往村口井邊趕。
井邊早已堵了好幾個人,他窩著火,等了一炷香工夫才捱到跟前。挑水回家的路上,扁擔壓得肩膀生疼,心更像墜了塊石頭。
到家時,劉旺福已燒開了水。興國把水倒進缸,趕緊淘米下鍋。以前紅梅在時,裡裡外外都是他一手操持,做飯燒菜他熟得很。本以為娶了紅豔,這攤子活兒總算能交出去了,誰成想……
這才結婚幾天?紅豔就原形畢露了!
一個念頭猛地竄上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難道這些日子她在家裡那些賢惠樣子,全是裝出來的?如今這個甩手不管、冷眉冷眼的,纔是她的真麵目?
想到這裡,興國渾身血都往頭上湧,恨不得狠狠給自己一耳光——
真他孃的狗日的!這哪是跳出了火坑?分明是從一個火坑睜著眼又跳進了另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