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還是你好】
------------------------------------------
香蓮話音剛落,二苟繼續勸解,“你得先自己看得起自己。” 二苟拍了拍興國的肩膀,力道很重,“從明天起,該你管的,管起來。收購的眼光,你比紅豔準,你就堅持。家裡的開支,你是男人,心裡得有數,該問的問。她們再拿‘上門’說事,你就把你這幾年的辛苦,一樁樁一件件擺出來!你不是吃白飯的!你是這個家的男人,是爹!你得讓她們習慣,這個家的事,得跟你商量著來!”
興國沉默了很久,手裡的煙都快燃儘了。
他看著二苟夫妻關切又帶著鼓勵的眼神,又想起剛纔院子裡鳳嬌挺直脊背說話的樣子,再想到自己這些年縮著脖子過的日子,心裡那團憋悶的火,好像被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了一點光,也灌進了一點風。
他重重地將菸頭丟在地上,用腳碾了碾,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哥,嫂子……你們說得對。” 興國的聲音不再那麼虛飄,雖然還帶著澀,卻有了點硬實的感覺,“我是得……改改了。不能總當那頭矇眼的驢。至少,得像個人樣,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二苟和香蓮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些許欣慰的笑容。
興國起身,無奈笑了笑,”那你們也早點休息,我也該回家休息了!”說著,興國抬腿走出二苟家院子。
出門拐彎,就是鳳嬌的家。她家的睡房的窗台靠近村中的石子路,房間裡點著煤油燈,橘黃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直射到路邊。
興國鬼使神差得走到了視窗,站在窗台邊往裡看。
鳳嬌已經洗漱完,正穿著一套貼身的睡衣坐在床頭的煤油燈下納鞋墊。煤油燈暈開一團暖暖的光,恰好籠住她半邊身子。
鳳嬌微微側著頭,烏黑的髮辮鬆散地垂在一側肩頭,露出白皙纖長的脖頸。燈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小的陰影,隨著她穿針引線的動作輕輕顫動。
那身半舊的碎花棉布睡衣有些薄了,貼著她圓潤的肩頭和微微起伏的曲線,勾勒出平日裡被寬大衣服掩住的、屬於年輕女子的柔和輪廓。
她抿著唇,神情專注,指尖捏著細針靈巧地穿梭在鞋墊上,偶爾停下來,將針在發間輕輕擦一下,又繼續。
那側影安靜、溫柔,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韌勁兒,像黑暗中獨自燃燒的一盞燈,溫暖又明亮。
興國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喉嚨有些發緊。白日裡那個挺直脊背、說話硬氣的鳳嬌,此刻卻流露出這般家常的、靜謐的嫵媚。
這畫麵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颳著他心裡最疲憊、最委屈的那個角落。
一天的憋悶,紅豔母女尖刻的言語,二苟夫妻既同情又帶著責備的目光,還有對自己那份“窩囊”的痛恨……所有這些冰冷沉重的塊壘,似乎都能被這窗內橘黃的燈光融化。
一個聲音在他心裡瘋狂地呐喊:進去!跟她說!隻有她懂!隻有她知道你興國不是孬種,隻是被生活磨得冇了脾氣!她知道你的難處,你的好,你所有的不得已……
他的腳不受控製地向前挪了半步,粗糙的手掌幾乎要貼上冰涼的玻璃。
可就在這一刹那,鳳嬌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活計,抬手將一縷滑落的髮絲攏到耳後。
那動作自然極了,也家常極了。隨即,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臉,視線似乎要投向窗外。
興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急速後退,將自己完全隱入窗外濃鬱的黑暗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不能進去。
月光清冷地灑在石子路上,也照著他瞬間清醒而蒼白的臉。
進去說什麼?說自家女人的不是?訴自己的苦?然後呢?讓鳳嬌怎麼看自己?一個隻知道躲在女人窗下倒苦水的懦夫?人活著,難道隻讓人同情,憐憫?而不是更應該讓人可親可佩可敬麼?
再說了,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哪怕隻是說說話,落在旁人眼裡,會生出多少閒言碎語?
他自己倒罷了,不能再玷汙了鳳嬌的名聲。她那麼要強,那麼乾淨一個人。
剛剛在二苟家院子裡升起的那點“要改改”、“要說道說道”的決心,此刻在現實的冰冷和這窗內溫暖的拉扯下,顯得如此虛弱和可笑。他有什麼底氣去“說道”呢?這個家裡,他連一袋黴豆子都做不了主。
可是……就這麼算了麼?繼續當那頭矇眼的驢,直到被磨盤拖垮,或者徹底麻木?
窗內的鳳嬌似乎並未察覺什麼,她隻是活動了一下脖頸,又拿起鞋墊,就著燈光,仔細端詳上麵的花樣。那平靜而專注的神情,彷彿自帶一種力量。
興國緊緊攥著拳頭,狠狠朝空中揮舞!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溫暖的窗影,那燈光下安寧的身影,然後猛地轉過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那條石子路,走向自己那個同樣亮著燈、卻讓他倍感沉重和冰冷的家。
風颳在臉上,帶著夜間的涼意,也讓他發熱的頭腦漸漸冷卻。
那窗內的光,像一顆小小的火種,落在了他荒蕪的心田上。
回到家的時候,母女倆還坐在堂屋氣鼓鼓,看到興國回來,兩人又把矛頭指向他。
“哎呀,興國,剛纔你去哪兒了?也不站出來替我倆說句話,那鳳嬌能得嗬,當著大夥的麵,拿我倆一人數落了一頓。把我氣得心肝疼!”唐花妹拍著胸口,委屈得那樣子,好像祖宗十八代的祖墳被掘了一樣。
“我看他就是一縮頭烏龜,胳膊肘總往外拐,這事情要不是我和媽去鬨,這十多塊錢,肯定又被二苟坑了!”
“就是就是!”
母女倆你一句我一句,冇有興國插嘴的縫隙,乾脆興國閉嘴不說。
見興國不說話,兩個人說得更來勁,興國煩不勝煩!
這時候,房間傳來劉旺福的咳嗽聲,母女倆這才知趣閉嘴。
興國見她倆的坑都閉,趁機趕緊溜進睡房。一屁股癱坐在床頭的椅子上。在這個家裡,也就隻有劉旺福會關心他。
每次遭遇她們母女倆擠兌的時候,他都會適時站出來護著他。就衝著這點,興國覺得自己更要做好上門女婿的角色,做出一番事業,改變家庭的命運,不能讓劉旺福在村裡頭矮人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