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添了兩尊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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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安靜了些。到了後半夜,二苟剛有點迷糊,又聽見動靜。這次來的人狡猾,分了兩路,聲東擊西。
附近那些蠢蠢欲動的村民知道,再不來地裡順,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這茬莊稼收割完,想要再來地裡占便宜,就要等到明年了。
二苟和興國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追得氣喘籲籲,最後也隻搶回幾個空麻袋。
看著那一群群賊人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二苟氣得直跺腳,“狗日的,偷我家東西,你全家吃了打擺子!”
“就是,偷我家東西吃了全家竄稀!”興國也忍不住爆粗口。
實在太氣人了,有人盯著,都要來偷!
氣歸氣,也冇有更好的辦法製止!
第三夜,第四夜……“敵情”愈發覆雜,有時來的是“散兵遊勇”,有時像是“團夥作案”。二苟和興國就像兩個疲憊的遊擊隊員,頂著黑眼圈,在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巡邏,跟看不見的對手鬥智鬥勇。
窩棚根本冇法睡踏實,一有風吹草動就得跳起來。
這麼折騰了五六天,二苟和興國眼窩深陷,走路都打飄。白天還要繼續收割、搬運沉重的玉米袋。那玉米袋,一個就得有百十來斤。
無奈之下,興國隻好叫來家人幫忙,紅豔和唐花妹帶著妞妞,小天來玉米地幫忙。乾了半天,紅豔就嚷嚷開了,“渾身發癢,這活不是咋這種老孃們乾的!”
唐花妹也怨聲載道,“哎呀,我這老胳膊老腿要斷了,乾不得,乾不得,太累了!”
香蓮和鳳嬌在地那頭直起腰,隔著齊腰的玉米棵子冷眼瞧著。
香蓮把手裡掰下的玉米棒子重重扔進麻袋,嗤了一聲:“聽聽,這哪是來乾活,這是娘娘下凡巡田來了。”
她聲音不高,卻像玉米葉子般刮人,“自家男人眼窩都熬塌了,倒嫌起玉米鬚須紮人了。”
鳳嬌抹了把額頭的汗,冇接話,隻從鼻子裡長長地“哼”出一口氣。
她彎腰繼續乾活,動作又狠又利落,一擰一掰,玉米棒子“哢嚓”斷裂,被精準地丟進麻袋。那乾脆的聲響,和紅豔她們那頭的叫苦連天,隔空打著架。
晌午歇氣時,紅豔和唐花妹歪在田埂上捶腰捏腿,妞妞嚷著要喝水,小天早跑冇影去捉螞蚱了。
二苟和興國蹲在窩棚邊,端著碗,食不知味地往嘴裡扒拉飯。為了趕工期,大夥兒午飯都中午地裡解決。
興國瞅了眼自家那攤,又望瞭望遠處默默乾活的香蓮和鳳嬌,冇說話,但麵子上難為情死了。
活不乾,一早上一個勁得嘮叨乾活累,乾活苦。平時不下地,偶爾下一次地,要了她們命一樣。
香蓮氣不過悶聲道:“叫她們來,是添了兩個人,還是添了兩尊佛?”
聽香蓮這麼一埋怨,興國更是無地自容,紅豔和嶽母乾一會兒,就坐在田埂上坐著不動,兩人跟廟裡的佛有什麼區彆呢?
二苟冇吭聲,隻盯著碗裡的飯,眼前卻晃著紅豔上午掰玉米的樣子——掰一個玉米,挺著腰站一會兒,嘴裡嘟囔幾句,繼續掰下一個,好像地裡的活跟她有仇似的。
唐花妹更絕,說是來幫忙,大半時間在大喊妞妞彆亂跑,嘴裡不停埋怨著,“老了,老了,乾不了了,乾不了了!興國,你們還是花錢請人吧,我這老太太真乾不了這粗活!”
下午,日頭更毒。紅豔的抱怨升級成了明晃晃的罷工,拉著唐花妹躲到樹蔭下,說是“歇口氣,這鬼天氣要人命”。
地裡真正動彈的,還是原來那幾個人,隻是空氣裡多了股子壓抑的煩躁。
收工回去的路上,香蓮和鳳嬌走在後頭。鳳嬌終於開了口:“心疼自家男人,是往他肩上多扛點,不是往他腳底下多扔幾塊絆腳石。”
香蓮介麵,話衝著晚風,也衝著前麵那倆蹣跚的背影:“有的人啊,心是肉長的,可那肉,是專往自己身上長的。”
當晚,二苟和興國蹲在窩棚外頭抽菸,火星在濃黑裡一明一滅。
“明天,”興國吐出一口濃煙,下了決心,“彆讓她們來了。”
二苟點點頭,菸頭狠狠按進泥土裡:“不夠添亂的。咱倆累死算逑,也省得聽那些個響動。”
第二天,紅豔和唐花妹果然冇再出現。地裡少了抱怨和指揮聲,隻剩下玉米稈斷裂的脆響、沉重的呼吸,以及偶爾香蓮和鳳嬌簡短有力的對話:“接著!”
“這袋滿了!”
天地間,彷彿一下子清靜,也踏實了許多。
這天下午,太陽毒辣辣的。二苟咬著牙,扛起一袋玉米,準備堆到手推車裡。
早上起床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有些不得勁了,身子沉得像中了毒一樣。
但他仍咬牙堅持乾活。咋說呢?玉米地裡他和興國是主要勞動力,他不來,靠興國一個人扛玉米肯定不行的。
他朝手推車走的時候,晃晃悠悠走了幾步,隻覺得天旋地轉,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想喊興國搭把手,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
最後,他隻覺得腳下一軟,肩上那座“小山”彷彿有千鈞重,帶著他整個人,像一根被砍倒的木頭樁子,“噗通”一聲,直挺挺地向前栽了下去。
連人帶麻袋,一頭紮進了鬆軟的泥土裡,隻剩兩隻沾滿泥巴的腳板,還在外麵無意識地抽動了兩下。
“二苟哥!”正在旁邊裝車的興國嚇得魂飛魄散,扔下麻袋就衝了過來。
不遠處正在掰玉米的鳳嬌和香蓮也驚叫著跑過來。
大家手忙腳亂地把二苟從麻袋底下扒拉出來。隻見他滿臉是土,雙眼緊閉,嘴脣乾裂,人已經暈了過去,手裡卻還死死攥著幾粒從麻袋破口處漏出來的、金燦燦的玉米粒。
“快!快送去衛生所!”香蓮帶著哭腔喊道。
村子裡,不知哪家廚房,又傳來“嘭”的一聲悶響。一股新爆的、帶著焦糖氣息的甜香,再次嫋嫋地融入劉家村的夕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