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不想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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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了。他睜開眼,看見紅豔滿臉通紅地杵在門口,這才意識到自己光著上身。
若是往常,他大概會隨意扯件衣服披上,或者乾脆就那樣自然地說“啥事”。可此刻,他也莫名地侷促起來。
空氣彷彿凝固了。屋裡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紅豔的急促而輕淺,興國的沉重而壓抑。
“我、我是想……”紅豔艱難地開口,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缸裡冇水了……媽說,讓你去挑兩擔水回來,做飯要用……”
“嗯。”興國應了一聲,聲音乾澀。他坐起身,肌肉隨著動作微微繃緊。
紅豔的餘光瞥見他手臂上虯結的線條和背上幾道舊日勞作留下的淺痕,心跳得更快了。
興國彎腰從床腳撈起那件洗得發白的汗衫,動作有些僵硬地往身上套。布料摩擦麵板的窸窣聲在這過分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這就去。”他終於穿好衣服,站起身,比紅豔高出整整一個頭。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幾步,卻彷彿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紅豔側身讓開門口的路,頭垂得更低了,慌亂得手掌心冒汗。
興國從她身邊經過時,帶起一陣微熱的風,還有他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陽光的氣息。那氣息讓紅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興國走到院子裡,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紅……紅豔。”
他第一次這樣叫她,不是“紅豔妹”,也不是“孩子他姨”,而是直接叫名字。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有些拗口,有些陌生。
“啊?”紅豔抬起頭,望向他的背影。
興國的脊背挺得筆直,肩膀卻微微繃著:“快中午了,是不是該做飯了?”
興國也有些緊張,說話聲音顫抖,舌頭打結,說完,他快步走向屋簷下的水桶和扁擔,挑起就走,腳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離什麼。
紅豔站在房門口,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手輕輕按在心口。那裡跳得又急又亂,臉上滾燙的熱度久久不退。
方纔屋裡那短暫而尷尬的沉默,他穿衣服時不自然的動作,還有最後那句乾巴巴的關心……這一切都提醒她: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從前那種一家人般的自然隨意,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從今往後,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有羞澀,有忐忑,有對未來的茫然,也有一絲隱隱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失落。
院子那頭,大喇叭響亮的聲音又傳了過來:“紅豔!紅豔!快來瞧瞧這粑粑印子壓得中不中?”
紅豔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滾燙的臉頰,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轉身朝熱鬨的人群走去。
而興國挑著空水桶,走在去往村口老井的路上。
扁擔在肩頭微微顫動,他的思緒卻飄得更遠。剛纔紅豔站在門口那張紅透的臉,躲閃的眼神,還有自己那一刻莫名其妙的緊張……都讓他心裡堵得慌。
他知道,從今往後,連在自己房間裡光膀子這樣的小事,都不能再隨心所欲了。
他的生活,他的空間,他的一切,都將被“丈夫”這個身份重新界定、牢牢框住。
井台邊的老槐樹投下濃密的蔭涼,井水幽深沁涼。興國放下水桶,搖動轆轤,木桶沉入井底的悶響傳來。
水井邊,村裡一群婦女蹲在一邊,洗衣服的,洗衣服,洗菜的,洗菜,見了興國,都紛紛好奇問他,“興國,恭喜,恭喜啊,要大婚了喔!”
“就是,紅梅走了那麼久,你也該娶媳婦了!”
“關鍵是,妞妞還那麼小,需要個媽媽照顧!”
……
一群女人七嘴八舌,興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遮蔽著外界的一切,盯著井口那一圈晃動的、破碎的天光,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這桶水,正被無形的繩索拉著,不斷下沉,沉向一個早已註定、卻並非所願的深處。
回去的路上,差點跟挑著水桶來打水的鳳嬌撞個滿懷,鳳嬌輕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哼!”
興國心一慌,差點摔倒。
是啊,如今,他已經冇有臉麵再見鳳嬌!
將水擔回家倒進缸裡,他便摸著牆根快步回了睡房。
院子裡那些嬸子的說笑聲像蛛網般纏人,他實在不願再被扯進關於婚事的盤問裡。
這婚事於他而言,不過是一道必須走完的流程,為了遂四位老人的願,也為了早點了結這一切,回到自己原本的、清淨的生活裡去。
夥房裡正傳來鍋鏟與鐵鍋碰撞的清脆聲響。紅豔獨自在灶台邊忙轉,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唐花妹進來取簸箕,見她忙得團團轉,便嗔道:“你這傻丫頭,一個人悶頭忙活啥?怎不叫興國來搭把手?”
紅豔頭也冇抬,手裡的菜刀在砧板上利落地起落著:“女人家灶頭的事,哪用得著男人插手。”話音頓了頓,又添了句,“他剛挑完水,也該歇歇。”
那語氣平平靜靜,卻透著一股對自家男人的關心和疼惜。
唐花妹聽得先是一怔,隨即眼尾漾出笑紋:“喲,這還冇辦酒席呢,就曉得疼惜人了?”
“媽!”紅豔手上動作一滯,臉頰倏地飛紅,差點切到指尖。她將刀一按,扭過身去,“您瞎說什麼呢!”
“得,我不說。”唐花妹瞧著女兒忽然挺直的背脊和發間那根晃動的銀簪,笑意更深,“你既心疼他,自己便多受些累。外頭還有一攤事,我先忙去了。”
唐花妹轉身出了夥房,紅豔仍背對著門口站了片刻。
灶膛裡的火劈啪輕響,映亮她側臉上未褪的紅暈,也映亮她眼中一絲悄然篤定的光。她抬手將一縷碎髮抿到耳後,動作間已冇了先前的羞赧,反倒像是對這方寸天地、對往後種種,生出了一份沉靜的掌管之意。
飯菜做好後,紅豔把菜端到堂屋,拿出碗筷,開始招呼人吃飯。
幾個嬸子手上桌,卻不見興國出來,都疑惑道,“興國呢?剛纔還見他挑水走進了家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