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喪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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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嬌冇接話，幾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孩子糊滿穢物的屁股上，心裡一揪。
她二話冇說，把手裡的賬本往旁邊桌上一放，捲起袖子，朝唐玉梅伸出雙手：“來，把孩子給我，你先去舀盆熱水，要溫的，再找塊軟點的布。”
唐玉梅愣住了，冇動。
“快去啊！”鳳嬌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孩子難受著呢，天涼了，這麼光著要著涼的。”
唐玉梅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把孩子小心翼翼遞到鳳嬌懷裡。鳳嬌接過來，也不嫌臟，穩穩托住孩子，讓孩子趴在自己臂彎裡，臟汙的一麵朝外。
她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拍撫孩子的後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安撫聲：“哦哦，不哭了，乖乖，一會兒就舒服了……”
孩子的哭聲果然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委屈的抽噎，小腦袋靠在鳳嬌肩頭。
唐玉梅眼眶更紅了，轉身急急往裡屋灶間跑去。
夥房裡，李紅花正在煮豬潲，一看兒媳婦拿著盆打熱水，就知道孫子肯定又拉屎了，劈頭蓋臉就破口大罵起來，
“作死啊！又拉了一身！唐玉梅！你是死人啊？連個孩子都帶不好！三天兩頭拉稀，這得糟蹋多少東西？洗都洗不過來！家裡哪還有多餘的褲子給他換？真是個喪門星！”
她罵得又急又毒，唾沫星子幾乎噴出來。
裡屋正彎腰從鍋裡舀熱水的唐玉梅，聽到這話，猛地直起身，火氣“噌”地竄了上來。她端著一盆熱水走出來，盆沿晃盪出些水花，聲音比李紅花還衝：
“我喪門星？你也不看看你兒子有多大本事！家裡窮得連塊像樣的尿芥子都扯不起！孩子冇奶吃，冇奶粉喂，天天不是紅薯糊糊就是清湯寡水的米湯，他能不拉肚子嗎？你這當奶奶的中用，你倒是拿錢出來買奶粉啊！拿布出來做褲子啊！就會張著嘴罵人！”
婆媳倆劍拔弩張，孩子被這陣仗嚇得又哭起來。
鳳嬌皺了眉，提高聲音道：“行了！都少說兩句！先顧孩子！”
她這一聲把兩人的火氣壓了下去。唐玉梅咬著唇，把熱水盆放在鳳嬌腳邊的凳子上，水裡飄著一塊相對柔軟的舊毛巾，但也磨損得起了毛邊。
鳳嬌試了試水溫，正合適。她把孩子稍微側抱，讓唐玉梅扶著，自己麻利地擰了毛巾，動作輕柔又迅速地擦拭孩子屁股上的汙穢。
她擦得很仔細，連腿窩褶皺處都輕輕抹乾淨，臟了的毛巾涮了又涮，直到把孩子的小屁股擦得乾乾淨淨，露出原本有些蒼白的麵板。
“快，”鳳嬌對唐玉梅說，“天涼，趕緊給孩子找條褲子穿上。”
唐玉梅應了一聲，跑進旁邊昏暗的裡屋，窸窸窣窣翻找一陣，拿出來一件明顯是成人穿的、洗得發白的舊灰布褲子，褲腿又長又肥。她手忙腳亂地想用這根“布袋”把孩子裹起來。
鳳嬌一看，心裡不是滋味：“玉梅，孩子……就穿這個？冇有他自己的褲子嗎？”
唐玉梅動作一頓，眼圈徹底紅了，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和憤恨：“褲子？自打他出生，除了我孃家媽心疼，給做了兩套小衣服，這家裡誰管過？他奶奶說他爹小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用舊衣服裹裹就行，省布！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嫁到這麼一戶窮得尿血的人家！連自己兒子的一條褲子都掙不來！”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落在懷裡孩子的小臉上。
李紅花在夥房門口聽著，臉一陣紅一陣白，想反駁又似乎理虧，隻重重“哼”了一聲，彆過臉去。
鳳嬌看著唐玉梅懷裡那用大人破褲子胡亂裹著、依然光著腿的孩子，又看看這家徒四壁、瀰漫著黴味和窘迫的屋子，心裡那點催繳公糧的硬氣，不知不覺化成了歎息。
她想起自家陽陽小時候，雖然也不富裕，但總歸有乾淨暖和的衣服穿。
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玉梅，你要是不嫌棄，我家陽陽小時候穿過的衣服還有很多，都冇怎麼破，洗得也乾淨。放著也是放著，我拿來給你家孩子穿，行不？”
唐玉梅猛地抬頭，看向鳳嬌，眼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光芒，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隻是用力點了點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你等著。”鳳嬌把孩子遞還給唐玉梅，轉身就出了院子，腳步匆匆往家趕。
冇多久，她就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走進堂屋，她把包袱放在還算乾淨的桌麵上，解開。
裡麵整整齊齊疊放著一摞小衣服：有帶摁釦的棉布小褂，有鬆緊腰的棉褲，有小小的夾襖，甚至還有兩頂虎頭帽和幾雙軟底布鞋。雖然都是半舊，但顏色尚好，針腳細密，洗得泛著柔軟的皂角清香。
唐玉梅看著這一大堆衣服，像是看到了什麼珍寶，手都有些抖。她一件件拿起來看，摸摸棉布的厚度，捏捏柔軟的褲腿，終於忍不住，捂住臉，壓抑地嗚咽起來：“鳳嬌嬸……謝謝……謝謝您……”
李紅花不知何時也蹭到了堂屋門口，看著那一包袱衣服，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默默轉身回了夥房，灶膛裡傳來她添柴的，有些沉悶的聲響。
鳳嬌幫著唐玉梅挑出一套合身的小衣褲，給孩子換上。穿上真正屬於自己尺寸的衣服，孩子舒服地動了動，也不再哭鬨，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鳳嬌。
唐玉梅抱著煥然一新的兒子，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算是輕鬆的表情，儘管眼角還掛著淚。
鳳嬌看著這一幕，又瞥了一眼桌上靜靜躺著的公糧賬本。催繳的話在嘴邊滾了幾滾，終究是暫時嚥了回去。
剛走出院子門口，就碰到從外麵挑水回來的劉躍進，鳳嬌主動跟他打招呼，“躍進大叔，挑水回來了？”
劉躍進看了一眼鳳嬌，鼻孔裡“嗯”了一聲，就挑著水進去了。
回去的路上，鳳嬌一直在想，要怎麼開口去他家繼續催繳公糧呢？
劉光榮被關了進去，他們一家人日子更加難過了。總不能不顧死活，要他們去交公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