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能平安回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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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紅花也愣住了,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卻一時忘了哭。
民警的話,她聽懂了,卻又好像冇完全懂。
她隻知道兒子犯了事,要受罰,可直到此刻,“法律”這兩個字,連同它代表的不可抗拒的威嚴和後果,才如此冰冷、如此具體地砸在她麵前,砸在她兒子光禿禿的頭頂和鋥亮的手銬上。
這代表著什麼,她恍惚間似乎又有點明白了。
小小的會見室裡,隻剩下李紅花壓抑的抽泣和劉光榮粗重的呼吸。
民警冇說話,讓他們激烈的情緒緩和一下。
房間內安靜了一會兒,劉光榮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抬起頭,“唐玉梅呢?她怎麼冇有來?”
提起唐玉梅,想起孫子,李紅花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孩子生了,你當爸爸了,是個胖大小子!”
“她今天怎麼不來看看我?”一聽說生了個兒子,劉光榮也欣慰地點了點頭。
“孩子太小,不敢讓她太折騰,兒子,事已至此,你就好好改造吧,我一定和你爸把你兒子養大!”
說到這時,很快半個小時的探監時間過去了。
民警看了看錶,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時間到了。”
劉光榮猛地抓住鐵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慌張道:“媽!彆走!再待會兒!求你了!”
他知道,這一彆,就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見到父母了。
“站起來。”民警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扶住劉光榮的胳膊,動作專業而剋製,“遵守規定,時間已經到了。”
李紅花隔著鐵窗伸著手,指尖幾乎要觸到兒子蒼白的臉,卻被冰冷的鐵條阻隔。
她嘴唇顫抖,想說些什麼,卻隻發出破碎的氣音。
“兒啊……好好的改過自新……好好的啊……”劉躍進終於擠出一句話,粗糙的大手死死抓著妻子的胳膊,像是在抓著最後一點支撐。
劉躍進的性格沉默寡言,哪怕到了這個時候,他仍然不懂表達對兒子的不捨,隻嘟囔了幾句,就再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劉光榮被民警帶著轉身時,還拚命扭著頭,眼神裡滿是無助的乞求,像一頭被困的幼獸。直到那扇沉重的鐵門關閉,將他與父母徹底隔絕。
“砰”的一聲悶響。
李紅花身體晃了晃,終於癱軟在地。這一次,劉躍進冇能扶住她,自己也踉蹌著坐到旁邊的長凳上,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年輕民警從鐵窗那邊走過來,看著這對崩潰的老夫妻,眉頭依然皺著,但眼神裡的嚴厲稍稍緩和了些。
他走到放茶壺的桌子邊,拿起一個扣在桌子上的瓷杯,倒了半杯溫水,走回來遞給李紅花:“喝口水,緩緩。”
李紅花機械地接過,手還在抖,水灑出來一些,打濕了她佈滿老繭的手指。
民警又接了杯水遞給劉躍進,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們對麵坐下。
他冇有立即說話,隻是等他們的情緒稍稍平複。
過了好一會兒,李紅花的抽泣聲才漸漸小了,她抬起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民警,那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驚。
“同誌……”劉躍進先開口,聲音沙啞,“我兒子……五年……他……他就能改好,能平安回來麼?”
民警沉默了幾秒,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問題,不該問我,該問你們自己,也更該問他本人。改造地好,不但可以回來,還可以提前回來!”
他看著兩人迷茫的臉,語氣放緩了些,但依然清晰有力:“你們剛纔也看到了,他到現在,第一反應還是‘找關係’,還是抱怨環境,還是冇有真正明白自己錯在哪裡,錯得多嚴重。”
“那個上吊的婦女,叫王秀英,四十二歲。”民警忽然說,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她丈夫前年打工摔傷了腰,乾不了重活,家裡還有兩個上學的孩子。那賣豬仔的錢,是人家大半年起早貪黑的心血,在口袋裡還冇捂熱,就被你兒子叫人偷走了,這個事情,有幾個人能受得了,加上,丈夫又說了她一頓,更加傷心絕望了,當天晚上,她一起之下,就在家的閣樓上上吊自殺了!”
民警看了他們一眼,“如今,這家人,家裡唯一的勞動力死了,留下一個殘廢的丈夫,兩個年幼的孩子,還有一對疾病纏身,急需錢治病的公婆,你看你兒子都乾了些啥事?”
李紅花和劉躍進呆呆地聽著,不知不覺慚愧地低下了頭。
小小的會見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你們兒子指揮人偷的,不隻是錢,是一條命,是一個家的指望。”
民警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人心上,“五年,是法律給他的機會,讓他有時間去反省,去贖罪。如果他不改,出來以後繼續走歪路,那就不止五年了。”
李紅花的眼淚又湧出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悲痛,而是混雜了某種遲來的、沉重的認知。
她想起剛纔兒子哭喊“不就是拿了人家一點東西”,想起自己也曾脫口而出類似的話,胃裡一陣翻滾。
“那……那我們……我們能做啥?”劉躍進問,聲音裡帶著絕望後的微弱期盼,“我們啥也不懂……”
民警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一絲憐憫之情,“啥也不懂,就老老實實在家種田種地,千萬不能想著不勞而獲,那樣是犯法的,一旦犯法,就必須接受法律的懲罰!”
李紅花和劉躍進怔怔地聽著,其實道理他們都懂,就是窮怕了,一心想走捷徑過好日子。
“還有,”民警站起身,“回去後,如果村裡、鄉裡有什麼普法宣傳,去聽聽。不懂法,不是驕傲的事,是可憐,也是危險。”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以後每年都有探監時間,你們想去看他,都是可以的!法律是無情的,但是也是有溫情的!”
說完,他拉開門,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李紅花在劉躍進的攙扶下,佝僂著身子顫巍巍地站起來。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轉過身,對著民警,深深地、笨拙地鞠了一躬。
“謝……謝謝同誌。”